齐牧风信步晃进来时,晏沉正准备外出,应是正经梳洗过,还换了身衣裳。
也不怪齐牧风注意,晏沉平日里惯穿深色,今晚一身银灰的外裳,在他这都算得上少见的亮色。
齐牧风忍不住揶揄,只道大晚上还收拾得这般郑重:“锦衣夜行,要是不去相看一番就可惜了。”目光灼灼,恨不得凿出两个洞。
闻言,晏沉深深看他一眼,赞许道:“差不多。”不忘补上一句,“看来你的神识没什么损伤。”
他们之间玩笑惯了,齐牧风听过便算过,顺手将一枚崭新的神笺搁在桌案上:“可是给你补上了。”邀功似的添一句,“快不快?”
晏沉话中不掩嘲意:“天庭可是一刻都离不得我。”
齐牧风唏嘘:“正是如此。”
神笺是为传讯所用,所传文字均有备存以供核查,又何尝不是军政专权用具,分毫逃脱不得。
晏沉望向那枚神笺,仅是停留稍许,一手搭上便将它收起,这就往外走。
齐牧风追上去:“这么着急,难不成真要去相看?”
天合军驻地此时已休营,除去巡守编队,其余将士正四散各营房自行修整。有文雅些的就围在一处下棋,另一头叫嚎声此起彼伏,摆各式牌局也无伤大雅。
齐牧风才跟上去几步,就被拉进一个摊子混入当中。
晏沉甩脱这条尾巴,快步走向营地正门。
却不想,已有人在此等候,似是有一会了。
他站得闲适,玉白大袖袍服俱是满金纹绣,金冠华贵,在夜色中越发璀璨。
细看纹样纷布,往复皆是回字,求的就是绵延无尽。天界至高掌权者代代承袭,却都摆脱不得凡人血脉的禁锢,又如何绕开对无尽寿数的索求。
确实是位稀客。
晏沉缓缓开口:“太子殿下。”
太子松快一笑:“也没旁人,你我兄弟何来客套。”迈出半步,两人便离得近了些。
“晏沉在朝供职,自当谨守君臣之道。”
他答得客气,相较之下难免显得疏离。
太子似是未觉:“有空聊聊?”
晏沉却道实为有约在先,一手抚上前襟拿出时轮,打开一瞧:“若是迟了,恐误佳人。”
只是,话音与合盖清脆的咔哒声一道落下,他即收回致意相视的目光。
太子闻言付之一哂,打趣道:“你平日再寡淡不过,这借口也太差了些。”话中不见恼意,“想请你帮个忙。”
晏沉凝望向前方,略一思索,止住了步子。
*
衡天府。
一间小院。
镜面被氤氲水汽吞食,一只手伸来胡乱抹了两把,仅是映照出一双湿漉漉的眼,染上酡红的面颊隐约可见。
今日果真沾了不少灰,满头都是,即便神体无垢也抵挡不住。沐浴完毕本应更为轻松,她却缓不过紧绷的劲。
不禁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在闷热的水汽中深吸一口气,合上自流泉眼,自顶而落的水幕渐止,余水排尽,这间小小的净房安静下来,铜镜里才显露全貌。
镜中的自己有些许陌生,不知是哪不同了。
又觉鼻头一热,怕是因这热气闷出鼻血来,她连忙伸手打开格扇,残留的水汽立刻被夜间凉风赶跑,她不自觉一哆嗦,连忙出了净房,反手将冷嗖的风关在里头。
走出不过五六步,外间就是书房。她趿拉着寝鞋边系好里衣,用软巾按着头发,径直来到书案前。
都是为放下这张大书案,不得不将净房改小许多。
桌面有些乱糟糟的,不过她知道各个工具都躲在哪个角落。做好的万向轴还有库存,装在哪个盒子里,一抽一个准。
面前这枚百纳符已是空出来,可随意展开。刚量好四方尺寸,神念微动,不过一瞬的功夫,她就算出应将万向轴安在何处。
拨动中轴,这个不起眼的小装置就自行转动起来,旋而不倾,动而守中。有了它,整个百纳符所含空间即不受外力颠倒。
她的动作已经很快,最后检查一遍,又扫一眼辰钟。
以辰钟计时,在天界已是常见。但她这件格外精美。钟盘之上,日月星辰随天文历法而动,下以细链坠着彩石银铃,纷落有致。
然而此时,她唯一关心的是那枚指针,已然吻上戌时。
鸣涧艰难地吁出一口气,终究没能按计划那般,将自己打理妥当。
将百纳符的空间收起,她将薄若无物的符片朝前一推,快步走向卧房,取出一身干净的外裳套上,再顺势到妆台前坐下。
湿发尚未干透,若是绑紧着实难捱。镜中的她一脸严肃,张牙舞爪以五指为梳,将一头乌发拢顺,分了三股松松交叠,分明是她做惯的,卷发却不听话地缠着指尖不放。
分明冲洗好几遍,发中似乎还残留着净皂的山茶香气,萦绕在指间。
她顾不上想是否还有残余,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都不得劲,又忍不住翻起妆奁。
她日常打扮简单,梳妆盒子却是满满当当的。师父和师姐们置办首饰,总是不忘带上她。
她们的喜好各异,鸣涧只觉眼前一花,更难抉择。
此时懊恼之情又堆叠上来。怎么平时没想着研究穿搭,临时琢磨对比如何来得及。
眼前亮闪闪的各色饰物已乱成一团。只听一声轻嗒,她霎时坐直。
清越如碎玉的碰撞声响起,是辰钟传来的铃声。
戌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