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妙不禁唏嘘,这下可好,她如何能舍得。
透过齐牧风的眼睛,傅弦乐审视着面前这位素不相识的同族。
她岿然而立,指间攥着的银丝并未随她目之所及前去,而是原地调转方向。
结界的经纬之线,缠绕流转间已来到她身后,直冲龟蛇巨身而去。
傅弦乐也是这般对付自己的同族的。先析其界限而后崩解,她第一次展现自己的天赋时,玄武一族自以为无懈可击的界限天赋层层拆解,崩若虚无。
不远不近,那已是两千年前的事了。
玄妙突然出现确实令她错愕,不过此时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瞳仁中的阴寒发散难抑。
而这看似冷意,实为焰心,要将这肆意入侵的族人焚烧殆尽。
自太虚之气中拈扯而出的银丝,本应经天纬地,在她的指尖操控下如同利锥,誓要瓦解那龟蛇巨身的每一寸皮肉,剖过,碾过,直至化作骨砾血泥。他应当尽情享受灵脉撕裂的寸寸痛楚,就像最精美的器物应当承受刻刀的利刃。
就像......玄武族当初对她所为。
无需目视,凌厉劈开的气流沿着银丝回转,她的指尖已有触感,前方就是玄妙的原身。
即使鳞甲坚硬,她一定也能同两千年前一样,瓦解玄武族最引以为傲的天赋。今日,他们的战栗再也不能残杀她。
银丝抚上黑亮的鳞甲,从紧密的缝隙中层层探入,但又霎时绷直了,游走间不住撬动,直冲四肢百骸而去。
崩裂,崩裂,直至每一寸骨骼肌理。
傅弦乐的杀意压抑了两千年之久,终于寻到了这处出口。
银丝缕缕原本透亮难辨,却在半空中显了形色。冬月的日光也是冷的,照着这银丝如霜赛雪。
它们究竟是如何穿透玄武之身的,只见天光,不见崩解。
银丝找不到边界,便只能在虚空中徒劳地来回萦绕,遍寻无果,只得颓然落下,没入地面消散不见。
当初她也是这般,在无边的囚笼中打转。直到,她将自己化作囚笼本身。
傅弦乐望着自己掌心,不禁带上了苦笑。她的双手虽已趋于疲软,但仍勉力曲着结印之姿,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原来,这就是[无界玄武]。
无需翻阅残存史料,她已清楚地感知到,这位自称玄妙的玄武族人,其界与天地同质,与神识同源。
正因如此,他得以入侵衡天府,占据齐牧风的神识,如何找得出破绽。
她原本无力低下了头,又忍不住瞧了眼自己生活许久的地方。
真不想说再见。
玄妙伸出的右手属于齐牧风,温暖爱意的掌心,就此触上了爱人的咽喉。
*
鸣涧赶回中庭时,玄武似乎止住了动静,迷宫已被破坏了大半。刚才在神笺里热闹着打配合的各部弟子,此时都随同府正及各位师长围聚在外侧,静候指令。
府正平时虽难得露面,向来都是亲和带笑。此时,他面色无异,却静得骇人。
曳樱将鸣涧拉过去,说起目前的情形。
这只玄武周身并无结界,本以为可近前观察,然而一旦进入五丈之内,即觉肢体失控。若非他们变换阵型及时回撤,险些就要自行走向玄武足下,碾成碎渣了。
结界本应以实体存在,这只玄武竟在周身五丈划出了无形的结界。
只得据此推测,作为创世四神族的玄武,即使未设结界实体,其天赋效能远非寻常神族可比。
即使尝试了各类火力,又配合捕网束绳,都未能击穿玄武鳞甲,也无法制住它的行动。天界神族与玄武长久隔绝,了解的还是太少了。
鸣涧听完,仅是问道:“师父在哪里。”
曳樱默然一瞬,只道师父仍身陷迷宫当中。他们虽不得近前,从高处以千里眼远观,齐牧风与傅弦乐在一处,却有近身相搏之态,可又无法判断两人当中是谁出了问题。
言罢,曳樱望向了府正,鸣涧未略过她的欲言又止。机要部主策未能避难,府正却仅是在此静候,未有动作。显然情况有异,不便多言。
顾不上这许多了。
曳樱阻拦不及,鸣涧已冲了出去。
这一突然的动作引发了周遭弟子惊呼,府正模糊的声音亦传来,呼喊着遣人拦住她。
鸣涧未予理会,只是估算着与玄武巨身的五丈之距,急急迈出步子。以尺为计,这就靠近了迷宫西南残角。
上回在荒山,经历灵界入侵和玄武残躯异动,师父即已有所交代。眼看着三界不太平,需小心行事。
她虽听着,但未真当回事。总觉得只要师父在,什么都能解决。
可今日,师父被困在这小小迷宫之中,无法走出来。
若是寻常神族无法抗衡玄武之力,那同为创世四神族的白虎,或许可以一试。
她突然有了莫名的想法,也许她来到师父身边,就是为了这一天呢。
眼前似乎模糊了,路面都看不清,她有些不耐烦地伸手擦了一把,掌心尽是濡湿。
玄武巨身仍未有动静,鸣涧绕向迷宫残角的另一侧,再多迈出一步就是五丈之距,而身后追来的细碎脚步声慢了下来,不敢贸然靠近。
待气息平缓下来,鸣涧这就迈进了无形的结界中。
果然,她未觉丝毫阻碍,身后追兵这就落下了。她更有了信心,步子也轻快起来,轻易拐进了迷宫。
玄武蛇身敏锐,趋向这处望过来。鸣涧赶紧曲伏些许,以残存的迷宫墙体掩护行踪。
随着蛇眼巡视擦过,她继续靠近,寻找师父所在之处。
突然腰身猛地一紧,她空抬了一脚却踩不着地面,竟就此止住了步子。
这玄武结界能有这般厉害。
她下意识闭了闭眼。
怕是要中招了。
攥了攥拳头,手脚似乎还能动弹,她低头看去,原来,困住她的不是无形的结界。
是一只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