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神笺接着传来刺耳的杂音,想是傅弦乐的尖叫令神笺都承受不住了,“你们快下来!”傅弦乐声音从神笺中炸了出来。
鸣涧一把捞起大师姐,同晏沉一道顺着步道下山。
傅弦乐已和先行撤离的弟子们碰头。
此时,她刚铺设完封锁结界,十指微张,银白色的丝线若隐若现,自指腹悬垂而下,似春蚕吐线,却又冷如霜刃。
指尖轻捻,灵丝便如活物般穿梭往复,层层叠叠地交织,挑勾,穿缠,指痕过处,留下莹莹微光的轨迹,那些光痕悬而不落,渐次相连,结成细密的网状纹路。
今日追踪之计本是为寻秃鹫主人而设,遣来的也是机要部高阶弟子,却没料到差距悬殊以至如此凶险。
按在场弟子描述,那位名为灵理的灵界神族只怕是来头不小。
又有弟子谈及,若非晏统领相助,拖延了灵理的灵术场域,只怕这山早就崩塌了,撑不到主策前来。最终鸣涧冲灵理洒了一把不知名的零碎,让她瞬时就脱力了。若不是那秃鹫发了力将主人带走,恐怕今日真能活捉灵理。
傅弦乐微眯了眼。
晏沉?
他怎么也在这。
合着今日是情景再现了。靶场那日,可不就是他们三人在一处时,才引秃鹫前来。
鸣涧带着大师姐下山时,身后土石坍落,树木连根拔起,一只庞大的鳞爪显露出来。
傅弦乐来不及多交待,让归云和鸣涧同通机要部弟子们站到一处,这就被一笼防护结界罩住,眼前只余雾蒙蒙一片,再无法看清外头情况如何。
鸣涧环顾一周,结界之内不见晏沉。
他留在了外面。
晏沉见傅弦乐如此理所当然合拢结界,全然没顾及他,想来要安排他做事了。他笑问:“傅主策怎将我漏了。”
傅弦乐:“听说灵质场域对你无效,既然来了,就发挥点作用吧。”
晏沉:“理应如此。”
傅弦乐撇了撇嘴,今日他不知为何跟来此处,晚点再同他算账。
山体剥落发出的巨响,都被她之前编设的结界挡在了里头。
巨大的鳞爪还无法辨认是何物,随着山崖坍塌,才见玄黑蛇首自其中率先挣脱,环蟠其周,鳞光幽冷。
龟背承乾,蛇身法坤。
原来此处荒山埋着的,正是一只巨大的玄武。
只是,它分明已是残骸,仅由鳞甲维系着残破的身躯,傅弦乐设下的结界却无法禁锢它。
它发觉面前聚集了大量神族灵质,正待张开深渊巨口,要将之吸食殆尽,重归现世。
玄武龟体庞大笨重,蛇身最先醒转,杀机满盈之际,蛇目骤启如金珠,耀则万木枯,直穿对手的皮肉骨骼,眼看就要弓颈起势。傅弦乐和晏沉立于正前,成了它的第一个目标。
蛇首横空俯下,如同浮岛遮天,昂首欲噬。晏沉直接踏上巨颅,身逆其势寻得瞬逝之机,肩肘气贯,分明未触及蛇身,却是以一手控住了其顶颈骨交接的位置,正是蛇打七寸处。
蛇身错位的一瞬,逆鳞三叠掩其枢。晏沉使的仍是那根随手捡来的枝条,却好似利刃刺入重重鳞甲,直取骨隙。蛇首脱力而垂,轰然砸在地上,激起一圈尘浪。
然而蛇身只是爪牙相扰,玄武真正的核心,在那副山岳般的龟甲中枢之内。傅弦乐布下的封锁结界正在承受越来越强的冲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银白丝线凭空脱出。
更棘手的是,这具残骸开始抽吸傅弦乐的灵质。
老东西也太贪心了。
晏沉仍一手控着蛇首,瞧见傅弦乐那头战势危急,正准备上前阻断。
但她未尝试自行切断那股吸力,亦比了个手势让他无需上前。
一圈金色纹样自她足底升起,如涟漪荡开,又似不可撤回的律令,顺着被汲取的灵质,径直没入玄武残躯。
众所周知,傅弦乐善于结界之道。
而这一次,她所为并非构织,而是分解。
她破坏了每一粒灵质自身的[ 界限 ]。
灵理此前充入残骸的全部灵质,连同玄武残存的力量,在这一刻同时被点爆。它们彼此之间的边界被强行消融,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悬于半空,如星屑凝滞,连轰鸣与震荡都被一并吞没。
防护结界之内,鸣涧透过重重迷雾望见这一片骤亮的光海。原本还能分辨的一粒粒灵质光点,骤然间融合汇聚。
那不是被禁锢,而是被创击——是将灵质本身变成了从内部炸裂的能量。
龟甲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哀嚎,玄武残骸再也承受不住体内这股不断膨胀的乱流,不得不自行封闭所有灵质通路,将那股即将失控的力量连同自己的残躯一并锁死。
那副庞大的轮廓在光海中渐渐黯淡下去,变回了一座残破的荒山。
“你这[ 界限 ]之力,果然使得不错。”晏沉不忘赞道,“今日痛击这玄武老祖,是否太过大逆不道。”这般庞大的体型,只余残躯都能死而不僵,这玄武的来头怕是能往前追溯数万年。
傅弦乐不屑:“那又怎样。”轻蔑一笑,“也不是头一回了。”
两人未再言语,却彼此都了然。灵界正是冲着破坏玄武界限而来。
傅弦乐又何曾与神族玄武正面激战。哪怕只是残躯,力量之巨足以让她后怕。
喜食灵质的秃鹫,不知在这处荒山蛰伏了多久。司寇显发动天赋,引起鸣涧的灵识共振,这才有了灵术结界的第一道裂缝,从内而外的坍塌自此开始。灵理因此得以潜入天界,施展灵术唤醒玄武残躯。
这一切都似是引线串珠,既是偶然,也是必然,缺不得其中一环。
此时动静越发难抑,天庭随时可能发觉并介入。一旦彻查起来,恐怕无法让鸣涧摆脱。
傅弦乐忽然想起,九百年前自己接受衡天府托付,收鸣涧为徒。
从那一刻起,她就承接了这份责任,要护徒弟周全。无论她身世如何,不能在此刻暴露给天庭。
她长吁一口气,暂时放下心了。
静谧的夜晚,终究被还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