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弦乐取出一样精巧环状物件,是一枚传感器,正是自靶试那日的秃鹫脚上取下。她已拆解查验,相比现行工艺,其构造简明颇有先人匠气。又递给齐牧风,让他帮着查查来历。
齐牧风慎重接过,也疑心是否为敌对势力查探。傅弦乐已拆解重制,还原了感知传播的路径范围,确认仅能传送模糊结果,反馈所现仅有光斑大小的区别。
既是如此,怎么也得赖到这位凤凰统领的头上。鸣涧顿觉轻松许多,这便告退为演武做准备了。
靶试那日打下的秃鹫被关在铁笼里,就养在工坊廊下,正蜷着一只脚休息。鸣涧将宽大的袖口用丝带束起,跺了两下脚给自己鼓劲,向秃鹫走去。
那秃鹫嘎嘎叫了起来,在笼子里乱窜。
近期她以鸟兽生灵为原型,制作了好几样拟形化生构造。演武地点选在洛邑,位于天界与长择的边境,曾历经战乱,广布荒漠,她心下选定了几样适宜的器具。才结束贯星铳的交付,即刻又忙了起来,倒是压下了她心中那份被搁置的苦涩。
分别时,她还不知他名讳,直到他继任之时,他的宗名才公布于神域三界各国。
司寇显。她在心里默念。
真是陌生的名字。
九百年前他曾救她一命,与如今毁约相抵,即为两不相欠了。
真没想到,重逢时会先在战场相见。如今的她与幼时大不相同了,手握一件新制军械,横空出世入列演武,多威风的一件作品。她又有了许多新奇的念头,开始准备给故人的“见面礼”。
*
长择。
年轻的国君一身银白袍服,白虎纹样尽是君权之威,仪望皆盛。
司寇显治下严厉,侍官尽垂首静立,却都忍不住偏着目光,去看那阶下之人。
长择神族多为黑发黑眸,而来人却是个异域长相,金发碧瞳,如月下聚雪,湖水沉碧,这般神采瑰异的相貌实为少见。她一开口,更是金玉相碰。
“国君可听清了。”见司寇显久未回应,她不由出声提醒。
他这才回过神来。灵界特遣亲王之女前来,与长择做个交易,带来了附有灵术的动力构件,足以支撑大型军械的长效运转,在演武中必是极大的赢面。但对应条件倒是不难,让他到访天界时做笔买卖即可。
司寇显仍坐着,并未因王姬所言而动。他看似有些松懒地将指节轻叩于桌案。只这一下,便算清了两件事。一,这条件过于容易,灵界顾虑深远。第二,他必须签。
他轻慢开口,语气冷冽如同他的面庞,矬骨生寒:“王姬说的简单,凭什么认为本君会同意。”
王姬樱唇轻启,那嫣然笑意直钻进他眼里:“因为你没本事呀。”
司寇显面色一变,霎时间起了杀气。王姬似是未觉,手中金光流转,一卷文书便显现出来,递到他手里:“按国君的习惯,就签了这契定吧。”
凭空取物只是最基础的灵术,而在长择乃至天界,都几近失传。王姬随手施展,其震慑之重,足以令他的君位动荡。
九百多年前,灵界神族根本不敢踏入长择地界,更不用说在此施展灵术。
司寇显接过契定,展开只扫了一眼,取出了国君印鉴便盖了上去。
王姬纤指轻拈,将契定取回。她仔细阅览,忽又微微皱眉,盯着最后落款处,撅唇将那两片樱瓣拢成了一枚,轻轻吹气,想让印泥干得快些。或许用灵术也可解决这个小问题,但她偏偏没有,就多了些天真烂漫。
她刚小心呵护这契定,转头就随手将它高高扔向空中,惊得在场之人心跳都慢了半瞬,那卷轴随即散作金粒,直冲大殿顶梁才散开去,化作星尘,仿佛要恭送她的离去。她施施然回身,这便往外走。
她才踏出殿门,散至顶梁的金沙突然发出爆鸣声,直接冲开穹顶鳞瓦,碎成齑粉伴着天光落下。侍官们连忙拥着国君退至殿外。已有一名士兵横刀挡住了王姬的去路,大声喝斥她对长择君权的藐视。
她甚至未抬手,也就在一息之间,那名士兵痛苦地捂着嘴滚到了地上。旁人拉开一看,只见他的舌头已被拉长,打上了一个结,显然是不中用了。
王姬施以灵术,并未伸手触及任何物体,却将右手抖了抖,像是真切碰着了什么脏东西急需甩脱。她有些懊恼地轻呼,这张好看的脸微微皱了起来。若不是受害者痛苦翻滚的场景令人战栗,甚至引人心疼,得问罪是何人让她这般生气。
她忍了忍,还是开口嘲讽:“国君的统治力仅有这般,连一条舌头都无法‘照临’了吗。”
照临。
这正是白虎族执掌规则,写在血脉天赋中的至高君权。
司寇显命人让路,放她走。
王姬回首一笑,哼着歌就出门了,那头淡金色的卷发在她后背铺散开,宛如浮光跃金,荡起了三界各国无法抑制的潮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