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师围着她转,确认每一处细节:肩线的弧度、裙摆的垂坠感、头纱的长度……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虚妄。
休息区,邵云旌坐在深灰色的丝绒沙发上,并没有进去。
虽然拍摄婚纱照时,他已经看过她披上白纱的模样,但那毕竟只是拍摄,不是婚礼。
他不想提前窥探那一眼的惊艳,要把那份震撼与悸动,完完整整地留给那个神圣的时刻。
邵云旌低头翻看着平板,秘书发来了好几版晚上约会的方案,法餐和日料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最后,给家里发了条信息,吩咐管家把观澜台厨房收拾出来,食材备齐。
他决定,亲自下厨。
不知过了多久,试装结束。
宋棠絮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走出来,脸上还带着一丝试衣后的红晕。
邵云旌起身迎上去,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没有问“合不合适”,而是语气自然:“累了么?”
“不累。”
回去的车上,暮色已深。
邵云旌人夫感十足,语气惬意地跟她畅想着即将到来的蜜月,他说这个时间薰衣草应该还没全开,但海风会很舒服。
蔚蓝海岸的庄园后面有一条沿海公路,他们可以开敞篷去兜风,或者就在院子里晒太阳,什么都不干。
出生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也最会享受生活。
车子驶入江底隧道,顶灯一盏盏划过,在宋棠絮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靠在椅背上,其实早前搜过“蔚蓝海岸”庄园的资料。由于刚刚完成收购和改造,国内网站能搜到的内容极少,只有几张模糊的效果图和寥寥数语的介绍。
即便如此,寥寥数语的介绍也足以让人心惊——
耗资数亿欧元。
坐拥阳光海岸线,配备私人高端酒庄与百年法国园林,传闻曾是波旁王朝某一任国王的避暑度假城堡,等待着重现昔日荣光。
宋棠絮出身福利院,这些年寄住在宋家,也算是见惯了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的富贵。
可邵家行事,每每还是会让她顿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个世界太大了,只缘身在此山中,她也在豪门待太久了,变得安逸又迟钝。
此刻,听着他绘声绘色地畅想,身临其境,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慢慢松弛下来。
她想起宋槿知嚷嚷着要当电灯泡,忍不住笑了笑:“如果槿知也去,会不会太吵?
邵云旌闻言侧过头看她一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她要是敢捣乱,我就把她扔进地中海里。”
隧道出口的白光迎面撞来,瞬间照亮了驾驶室。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哄般的温柔:“或者,我们找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就我们两个。”
邵云旌的邀请,太隐秘而危险,却充满致命的吸引力。
宋棠絮跃跃欲试,竟然答应了:“好啊。”
这下诧异的,却换成了他:“我认真的?”
如果这玩笑变成一场现实就好了,她可能会心甘情愿,束手就擒,甚至死心塌地地陪他逃到天涯海角。
邵云旌难掩雀跃:“那我们一言为定,到时候你只负责跟着我,好不好?”
他很民主,也很专制,独断专行,既然答应了,就不会留给她一丝一毫反应的机会。
好不好?
行不行?
宋棠絮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是漾开了一层极浅的、湿润的光,她唇角微弯,那颗小小的唇珠轻轻上翘。
“好。”
“我跟着你。”
那一刻,车窗外的流光溢彩仿佛都静止了。
烛光晚餐的计划终究是泡汤了。
半路,科里的一通急电打乱了所有安排,宋棠絮需要回去顶替一位同事值夜班。
她挂断电话,看着邵云旌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遗憾,心里翻涌的情绪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世事哪能尽如人意。
窗外暗淡邃蓝的夜幕,心里那点刚刚升腾起旖旎幻想,瞬间化为泡影。
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但这是假结婚。
一纸冰冷的协议,一堆天文数字的资产置换。
如果今天宋家收养的不是她,如果换成任何一个和他门当户对的姑娘,只要能匹配邵家的权势,他依然会和别人在一起,履行同样的契约。
阶级的跨越,或许是上帝偶然掷下的恩赐,让她这只蝼蚁得以窥见云端,但心里的自卑呢?
她的底色,永远是福利院里那个缩在角落、母早亡父不详的可怜小孩。
路灯昏黄,忽明忽暗,忽然路边有废弃的塑料袋被风卷起,在车轮旁打转,怎么也飞不起来。
到了医院门口,邵云旌解开安全带,想要送她。
她声音很淡,不敢回头看他:“不用了,你回去吧,我直接去科里值班室。”
她一步步沿着两旁银杏树走回病房楼,背影单薄而孤寂,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邵云旌心头陡然滋生出某种仓皇,像是抓不住地流沙,转瞬即逝。
“砰——”
他毅然决然地推开车门,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