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来得又急又猛。
富冈义勇的脚步猛地顿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望向巷口,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但你离开时……没有带伞。
你要去的地方有一段距离,药箱也不轻,你会被淋湿。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比任何与食人鬼搏斗时的指令来的都快。
“啧!这鬼天气!”不死川实弥迅速拉高了羽织的领子,准备硬冲进雨幕。
“等一下。”
富冈义勇发声音几乎与雷声同时响起,他说完甚至都没有看不死川的反应,转身就折回了屋内,动作快得像一道融入阴影的风。
不死川实弥愕然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迅速关上的门,雨水已经开始顺着他的白发往下淌。
“喂!富冈你搞什么鬼?!”他皱着眉,语气不太好,但回应他的只有屋内传来的急促却依然沉稳的脚步声。
几息之后,门再次打开。富冈义勇手里多了一把伞。他看也没看不死川,撑开伞朝着你消失的巷口追去。雨点密集地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死川实弥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迅速融入雨幕的背影,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进眼睛,让他忍不住眨了眨,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这家伙,搞什么?”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重新靠在门框上,等着那个送伞的家伙回来。心里却忍不住在想:为了给老婆送把伞,就把帮忙修房子的同伴晾在雨里?
这混蛋……果然还是那个混蛋!
但是……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雨越下越大,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帘,视线变得模糊。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你的发髻和肩头,带来一阵寒意。
你刚走过巷口的转角,正要加快脚步找个屋檐暂避,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穿透哗哗的雨声。
你下意识回头。
隔着迷蒙的雨幕,一个身影撑着一把深青色的油纸伞,正快步向你追来。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浸湿了他额前的黑发,几缕湿发贴在额角,让他平日里过分沉静的面容显出几分少见的狼狈,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是富冈义勇。
他几步就追到你身边,将伞稳稳地罩在你头顶。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瞬间清晰起来,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雨声,圈出一方小小的天地。
你愣住了。
冰冷的雨水顺着鬓角滑入衣领,激得你微微一颤,但头顶的伞和伞下这片突然降临的庇护,却带来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击。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瞬间将你包围。
富冈义勇没说话,只是将伞柄朝你这边更递过来一些,确保伞面完全遮蔽住你。他自己大半个肩膀则暴露在倾盆大雨中,雨水迅速浸透了他的羽织,颜色变得深暗,紧贴着他结实的臂膀。那只空荡荡的右袖,也被雨水完全打湿,沉重地垂落着。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只有雨点敲打伞面、屋檐和地面的嘈杂声响。
你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侧脸,看着他沉默地将伞倾向你这边……那些刻意筑起的名为“疏离”的堤坝,在这一刻,被这无声又固执的关怀冲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红豆粥的困惑在此刻似乎有了答案。
并不是习惯,也不是怜悯,是他的在意。
他在意你。
但他为什么要推开你?为什么一边推开,一边又固执地送来伞?
这矛盾的背后究竟是什么?
你把伞接过去,期间你们的手指碰了一下,你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最终也只是低声道:“……谢谢。”
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
他似乎听到了,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依旧没有言语。
“那你……”你刚开口,目光落在他完全暴露在雨中的肩膀和湿透的空袖上,“……伞呢?”
“我没事。”他简短地说完,不等你再说任何话,已转身重新冲进了滂沱的雨幕中。
他高大的背影瞬间被灰白的雨帘吞噬,只留下你握着那把还残留他掌心温度的伞,站在医馆的屋檐下。
院门口,不死川实弥还在屋檐下站着,看见他淋成那样回来,眉毛挑得老高。
“你这家伙……”实弥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布扔给他,“擦擦。”
义勇接过布,擦了一把脸。雨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他也不在乎。
实弥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目光落在外面的雨幕里。他的语气还是那种无所谓的样子,但话的内容却让义勇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砸在院子里。远处有雷声滚过,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实弥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义勇熟悉的东西,是经历过太多之后,什么都看透了的平静。
“我最近总觉得身体迟钝了,”实弥平淡的说,“挥刀的时候,动作会慢一点。以前能躲开的,现在有时候会挨上。”
义勇看着他。
实弥耸了耸肩:“反正早晚的事,我无所谓,你怎么办?”
很久之后,义勇开口了。
“不死川。”
实弥挑眉看着他。
义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吧。”
实弥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行,走吧。”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
你睡得很浅。
或许是连日来的心绪不宁,或许是窗外令人烦躁的雨声。
当卧房的纸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带进一股潮湿冰冷的夜风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时,你几乎是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而在黑暗中,你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你听到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带着一丝短暂的迟滞他脱去湿透的外衣时,布料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其间似乎夹杂着一声极力压抑的抽气声。然后,是榻榻米被压下的轻微吱呀声。
那丝腥甜的气息,在潮湿冰冷的空气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重,不容忽视地钻进你的鼻腔,压过了雨水的土腥味。
你的心猛地一沉。
你转过身,面朝他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躺在身侧。但那浓重的血腥味紧紧裹住了你。
“你受伤了?”
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更多的是无法掩饰的僵硬和紧绷。
“……嗯。”
富冈义勇的回应低沉而短促,带着一种试图蒙混过关的敷衍。他甚至没有看你,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调整成更不易被你察觉的姿势躺下。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瞬间压过了所有刻意保持的距离和冷静。
你“唰”地一下坐了起来,动作大得带起了被子。
“让我看伤口。”你的声音冷硬,带着压抑的怒气,尾音却泄露了一丝无法抑制的轻颤。
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你已经翻身下榻,赤着脚快步走到柜子旁,毫不犹豫地拉开了存放医药箱的抽屉。
熟悉的草药和消毒药水的味道弥漫开来,勉强压住你胸腔里翻腾的惊悸,但端着药箱走回他身边时,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你跪坐在他身侧的榻榻米上。借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微弱天光,你看到他右肩后方的衣物被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深色的布料被浸染得更加深暗。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你的心猛地一沉,手指冰凉。
“转过去。”你的声音冷硬得如同冰块。
他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缓慢地侧过身,将受伤的右肩后侧暴露在你面前。
绷带解开了,撕裂的衣物下,那道狰狞的伤口在昏暗的光线下触目惊心。皮肉翻卷,边缘沾着泥污和细小的木屑。这绝不是普通的擦碰。
镊子夹着浸透药水的棉团,你开始清理伤口边缘的污渍。动作依旧利落,但你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瞬间的绷紧和僵硬,像一块被骤然拉紧的硬木。然而,除了那沉重压抑的呼吸声,他没有发出一丝呻/吟,甚至没有更多的抽气。
你的丈夫很能忍。
你一直都知道
无论是初见时那截空荡的袖管,还是后来你指尖抚过的那些遍布他背脊的陈年旧疤,抑或是夏日里他顶着暑热沉默劈柴......他仿佛生来就习惯了将一切痛楚吞咽下去,独自消化。
这份近乎顽固的忍耐力,曾是你眼中他可靠的一部分,此刻却像一味极苦的药,直直灌入你的胸口。
消毒药水刺激着翻卷的皮肉,你甚至能想象那灼烧般的剧痛。但他只是绷紧了身体,承受着你手下每一次必要的触碰。这份无声的忍耐,比任何嘶喊都更让你心头发紧。
你咬着下唇内侧,强迫自己的手更稳一些,动作更轻一些。
但你在发抖。
胸口里有什么东西,从看见那道伤口时就开始抖,你压不住。
清洗、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在压抑的寂静中进行。只有镊子偶尔碰触瓷盘的轻响,和他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最后收尾时,你将绷带一圈一圈绕过去,从肩膀缠到胸前,从胸前缠到后背。你的目光始终无法从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移开。指尖下粗糙绷带的触感,瞬间勾连起很久之前,第一次在昏黄灯下触摸他背上那些旧疤的记忆。
那些陈年的沟壑,每一条的位置、深浅、走向,你都记得清清楚楚,如同刻在你心上隐秘的地图。
你曾那么笃定地以为,只要你在,那些代表过往伤痛的线条便不会再有新的延伸。
可此刻,指尖下缠绕的,分明就是一道带着体温和血腥的裂痕。
你为他系好最后一个结的时候,指尖还停留在他未受伤的肩头,没有立刻收回。无数翻腾的情绪堵在喉咙口,像沸腾的药汤,咕嘟咕嘟地顶着盖子,终于在你低头看向他侧脸的瞬间,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
“……疼不疼?”
声音出来的时候,你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这些天来,你们之间唯一有温度的一句话。但你说出来却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地上。你明明想说得轻一点的。
富冈义勇的身体却骤然僵住了。
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你的眼睛。你的脸上其实没有太多表情,依旧是你惯常努力维持的平静。
但是,你的眼眶红了。
你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即使是最初的陌生,后来的磨合,乃至他这段时日刻意维持的疏离,你都用一层坚硬的壳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保持着冷静和自持,仿佛是无坚不摧的女医师。
此刻,这层壳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最柔软,也最疼痛的部分。
那是一个妻子看着伤痕累累的丈夫时,无法掩饰的心疼。
富冈义勇那双总是沉寂的海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翻涌起剧烈的波澜。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指尖朝着你泛红的眼角探去,动作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你皮肤的瞬间,他猛地顿住,指节倏地蜷缩起来,然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无措地垂落身侧。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和冷静,在你面前摇摇欲坠。
而你迅速别开了脸。
就是那一瞬间。
他看见你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咬着唇,试图将那份不受控制的失态藏进黑暗的阴影里,不想让他看见。
这个逃避的动作,像一根绷紧的弦骤然断裂。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完全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手臂猛地伸出,一把将你揽进了怀里。
你僵直的身体,在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中,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一点点软化下来。然后你开始止不住的发抖。
起初只是细微的轻颤,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你不知道这颤抖是源于刚才强压下去的惊怒,是对那道狰狞伤口的心疼,是连日来被他推开积攒的委屈,还是此刻这陌生又熟悉的怀抱带来的巨大冲击……它们混作一团,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如同寒潮过境,让你无法自持。很快,那颤抖变得越来越剧烈,几乎连牙齿都在打颤。
富冈义勇清晰的感觉到了你身体剧烈的的颤抖,那颤抖让他心慌意乱。他收紧了手臂,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你勒进自己的骨血里,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你冰凉的身体和失控的情绪。
你在他怀里,抖了很久。
后来你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他背后的衣服。指节攥得发白,攥得他衣服都皱了。你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暴雨依旧在冲刷着庭院里的樱树和石板,哗啦啦的雨声仿佛永无止境。
但在这间被黑暗和潮湿笼罩的卧房里,一种无声的暖流却在相拥的两人之间缓缓流淌,暂时驱散了所有刻意划下的距离。
原来冰冷的理智在灼热的情感面前,真的可以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