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县衙回来，姜九思恶心得一口饭都吃不下了，索性把手中未作完的画，继续赶工完成。

待到斜阳夕照黄昏时，姜九思直起腰，双手呈现一字形舒展开来：“真累啊——”

刚舒了一口气，敲门声便响起。

闻声，姜九思把桌上的画草草卷起后，才走了过去。

门一开，眼前光线一暗，一道身量极高、健硕异常的人影，迎面立在她身前，遮住了远方夕光。

姜九思仰起头来，惊得唇瓣微开，本是困倦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楼宇宁！你居然会敲门了！”

声音清脆，喜悦难掩。

姜九思唤得大声了些，楼宇宁皱眉往后微微仰了仰，故作不满地嘴角沉了沉：“还是那么吵！小月嗓门都没你大。”

漆黑的双眸中，却蕴着得意的神色。

“姜九思，几日不见，怎么你就一副累死累活的样子了？怎么？我不在，没人照应你，知道我的好了？”

楼宇宁依旧穿着他那套白莲花一般的寡妇白衣，冷傲的轮廓在夕照的柔和光芒中显得温柔极了。

来自西京的铁血勇士，渐渐被江南夏雨浸润得柔软了起来，会笑了，还会打趣人了。

从前就觉楼宇宁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水墨画，没有一丝脂粉气。

如今看来，依旧是英气飒爽，只不过是在黑白画卷中多了几笔光色，如夏阳般暖热，破了满卷墨冷气。

许是有些时日未见到楼宇宁了，姜九思竟觉得楼宇宁越看越俊，越看越舒心。

姜九思一时心情愉悦，也便顺着楼宇宁的话道：“楼小将军武功高强，英俊非凡，简直天下第一好！你不在，都没人陪我作死了，你都不知道我今天有多惨！算了，不提了，一提我就想吐。”

姜九思嘴上说着如何惨，但面上仍是亮着眼睛，仰头冲楼宇宁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弯弯月牙。

楼宇宁垂着眼看向姜九思，目光被她那张笑得甜意弥漫的脸勾住了，只觉姜九思像一朵鲜艳夺目的花，恣意绽放在他面前，一副待君采撷的好玩模样。

见姜九思笑，他也跟着笑了起来，望向姜九思的眼眸，泛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与专注。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貌似，小月看自己，也是这副模样。

每回夸奖小月几句，小月便把尾巴高高翘起，在他面前摆得欢腾，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期待着自己摸摸它的狗头。

他手刚抬起，小月的狗头，便迫不及待地往他手心里钻。

这么想着，楼宇宁看向姜九思的眼神更温柔了。

见到我，就如此开心？

这般想着，他向姜九思伸出手，在自己未觉之下，掌心便放在了姜九思的脸侧。

在将要接触脸颊的那一瞬，姜九思出声问道：“怎么了？是我脸上有墨么？”

楼宇宁反应过来，手在姜九思脸侧猛地抖了一下。

姜九思乐得正是兴起，并未察觉。

楼宇宁收回手，也顺势收回了目光，淡淡回道：“嗯。”

姜九思手上有墨，只怕越擦越黑，只得歪着头在肩上蹭了蹭脸：“老毛病了！一提笔，脸上就会染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弄到的……”

姜九思蹭完后，脖子一伸，脸一扬，呈到楼宇宁面前：“你帮我看看，脸上还有么？”

又是一副任君采撷的乖巧模样。

楼宇宁只瞥了一眼便立即收回了目光，敷衍着回道：“没了。”

“没了？你都没看我！”

“我……看了。”

“你没看！”

“我看了！”

果然，两个人好不了一刻。

楼宇宁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停留，歪过头，下巴朝门外微微一扬，“走吧。”

“去哪里？你不会这么早就来抓我回去和你一起睡觉吧？”

楼宇宁蹙起眉心，对姜九思的言语措辞很是不满。

虽有些无语，但也懒得与她计较了。

楼宇宁简单叙道：“韩君虞来桐州前，长公主私下托他带了些东西，其中有你的份，走吧，去看看她给了你什么。”

姜九思点头：“好。”

不外想，一定是穗穗。

不过，此举实在大胆了些，竟是打听到韩君虞身上了。

姜九思随口道：“那有你的份么？”

楼宇宁端着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回得却是咬牙切齿：“不，知，道。”

姜九思本是寻常一问，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人人有份，亦或是只有她一人份，也好提前想好托词，避免误会。

但楼宇宁还是误会了，大步生风走在前面，话也不说了，笑也不笑了。

楼宇宁真不愧是酷哥，背影很酷，走起路来也酷，生气起来更是酷，跟个小旋风一样直飞在前面。

姜九思小步跑了上去，抓住楼宇宁的袖角。

只是轻轻一拽，楼宇宁便停住了脚步，侧过头来：“干嘛？”

眼神平静，语气平和，不大像是被气着了。

姜九思悻悻松了手：“不干嘛。”只道，“你腿长，走慢些，等等我。”

楼宇宁回道：“你腿短，走快些，跟上我。”

听得姜九思嘴角抽了抽：“……”

楼宇宁从前忍得脸皮厚了，现在居然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这套了。

楼宇宁，果真是长大了，也本事了。

·

姜九思和楼宇宁行至韩君虞房门前，又是一个恰巧，碰到了迎面而来的沈柔坚和裴枢慎。

楼宇宁与沈柔坚面对面站着，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也没有要先行一步的意思。

姜九思算是明白了，近墨者黑，说的是楼宇宁近她，变得脸皮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