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到极致，
目光聚焦在水渍玻璃后的祝失年脸上，
像是所有感官都被放大，
心口跃动的鼓点，空调暖风扑上货架扰动灰尘，关东煮沸腾的咕哝声，烤肠得滋滋冒油，都随着一声“叮咚”归寂，
门开又合，店外冷风贴着门缝挤进，等到云丢面前时已经细数殆尽。
太阳赶趟跑了出来，施舍出少的可怜的光洒到玻璃那颗颗剔透水珠上，每颗缀着光像满面金灿珠宝，熠熠生辉，
未受到破坏的雾薄了些，密密麻麻在光的照拂中成为忽闪忽闪的光点，如同零零散散的小星星。
祝失年进了店里，玻璃上画的星星和小熊已然融为一体。
微薄阳光穿过水汽烙在每个零食小架上，打了层朦胧滤镜。
“你刚刚在写我的名字？”
祝失年提着大袋水果，垂在身侧。
满满一大袋。
“……”
云丢指节压在椅侧，身子向后倾斜，忸怩避开直白的探究，“…你看出来了？”
歪七扭八，正面看都费劲。
“倒过来也能看得清，”祝失年比划两下，缠绕在腕处的白色购物袋勒拽着皮肉，手背青筋凸起，勾勒出淡红色。
“哦，”云丢椅子朝前拖动一格，超不经意取下购物袋，低头瞟了眼，梨，橘子，一大堆补品…然后放在地上，“我瞎写的。”
祝失年抖了抖手腕，轻声，“我也写了…”
“云”字。
云丢当然看出来了，
“……哦，是吗，我以为你擦灰呢…”他摸了摸唇面，如坐针毡，根本不敢多说一句，变着花儿的打岔，“我…去借点纸擦汗，太热了。”
说完逃离现场，起身时脚软绊了下，鼻子直直撞上祝失年胳膊，酸麻彻骨，“啊…”他捂住鼻，克制着不喊出来，佝偻着身跑开。
红着鼻子跌跌撞撞走到收银台。
收银处撅着耳朵，观看全部过程，早就原地待命的八卦小妹，非常眼力见的拿出半包纸巾递了过去。
云丢捂着鼻欣然接过，“谢谢。”
“哼哼，不用谢，”店员刻意压低声音，“但是，我们空调开的不高…”
言外之意，不足以让你汗流满面。
“。。。”
“？”云丢尬住，抬头，店员小妹双手背在身后，扎着俩丸子的头小幅度摇晃，落在跟前人脸上的双目赤裸裸放光。
小妹兴奋的克制不住，逐渐狰狞。云丢见人这样，拿着纸巾的手瑟缩了下，神色犹豫，“你…”
“…我…纸巾拿多了吗？”
“哈？”店员小妹露出白牙，亮着眼装傻，满脸问号，“没有啊~嘿嘿嘿”
……
“那你…”
为什么一副要抢人的架势。
云丢咽回肚子，“挺好的。”
“哦，”小妹扭捏低头，粉色鞋底在地上碾了碾，忽然问道：“你不记得我了？”
云丢莫名其妙，投来疑问，“啊？”
小妹用手把前面散开的头发撩开，眨着大眼睛，真诚道：“真不认识了？”
“我…应该认识？”云丢大小眼都亮出来了。
“……”
“害”
“上年我还给你家送了两盘子猪肉玉米饺子呢！”
小妹样子嫌弃道，“我奶奶还可喜欢你的。”
“奶奶…饺子？”云丢眨巴眨巴眼，呆滞几秒恍然大悟，“哦，”
“孙奶奶家孙女孙小鹿。”
如释重负，“我记得你不想这样啊…”
孙小鹿礼貌笑笑，“今天没化妆。”
“……”
“对不起，我脸盲。那你刚开始怎么没喊我…”云丢把揉成一团的纸巾又展开，缓解尴尬。
“哦，”孙小鹿兴致缺缺，
“我也没认出来，毕竟，你平时也没这么…粽子。”
裹得像粽子。
“……”抛出去的子弹，恶意的飞了回来。
云丢脸色都变了，“呵呵。”
孙小鹿见状，邪魅一笑，目的达成。
“嗨呀，其实，刚刚你进来我就注意到你了，但是你身边有别人，加上我确实有东西没忙活完，所以没打招呼。”
她语气不满，“而且我看你看我了，我以为你认出我了，谁曾想…唉。”
“后来我想找你说话，你自己找过来了。”
云丢敛了立起的眉，“那你怎么开始打工了。”
“我不想上学，请了几天假。”孙小鹿掬着脸，好没意思，“我爸说让我看两天店，体会一下社会的险恶。”
“社会的险恶？”
“嗯，是啊，说是在这个行业所见识到的，物种的多样性。”
孙小鹿踢踢脚，看向云丢，损道：“这不，你就是我今天遇到的第一个品种，叫做…自热的粽子。”
“。。。”
手里皱皱巴巴的纸巾又堪堪变成紧实一团，云丢不失礼貌，“……谢谢你的纸巾。”脸色更差了。
也得亏她，自己在祝失年那里得来的尴尬才被扑的丁点不剩。
扭头就要走。
一声喝止，粽子皮被揪住，“等等。”
那头祝失年刚抬起的手随着云丢扭回去的头颅慢慢放下。
云丢神情怏怏，语气不好，“粽子没熟，我们不熟。”
“我奶奶的饺子都在你家升天了，还不熟？”孙小鹿眼瞪大，委屈极了，“可怜我家饺子都殉情给你的胃了！”
“。”云丢舔了舔嘴唇，回味那饺子，味道上上佳，看在饺子份上，语气好上了些，“那你要干什么？”
祝失年都在那边晾半天儿了。
“嗯……也没什么，就是你介意吗？”孙小鹿语气诚恳，“我就想问你个小问题。”
云丢脖子朝后缩了下，顿觉不妙，“什么？”
“嗯…”孙小鹿手撑在板上，小声询问，“你和他是情侣吗？”
这是小问题？
云丢心头一跳，瞳孔地震，“谁？”
小手一指，一口气说完，“坐在那和你穿着同款外套正看着你笑的帅哥。”
“看着我？”云丢声音岔了下，扭头确认。
眼神对上后，祝失年挤着嘴笑了笑。
！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蓦地又紊乱起来。
他猛地回头，慌乱解释“我们是…呸不是那种关系。”
“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孙小鹿用看透一切的眼神，回道：“刚刚你们在那里那样那样，我看出来的，”
“他看你，和你看他的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可用我的话说，却都不算清白。”
“我哥就是这样和他男朋友相处的。”
“你们，是我继他们之后见过的第二对。”
什么？哪样哪样？
不清白，哥，男朋友，第二对？
一句比一句直冲灵魂。
云丢捏着指头，扯起纸巾来，头上的汗越擦越多，身后是笑意盈盈的祝失年，他小声辩驳，“我们清白，很清白，最清白了…”
“哦，”小鹿摇头，“我不告诉你爸妈，高中男孩情窦初开。”
“……”
“你在说什么啊…”云丢羞燥低头，整个人烫得头顶冒烟，整个店三个人，其中两个人都很让自己很焦灼。
这个“不清白”和原星那个“奸情”都不该出现在自己和祝失年身上。
他们对视，就是兄弟之间的友好交流。
祝失年对自己好，是因为祝失年本身就好，自己闲着没事看祝失年，是因为祝失年长得好看，整天黏在祝失年身边，是因为不可控因素，但这个，就在今天，就会彻底被消除。
……
情侣，这个词汇，在云丢人生中从来只是异性相爱……他对未来的设想，其实一直是个模糊的女孩子形象，从没想过会是同性的人。
……
他没有见过同性情侣……
……应该没有…
想到这里，大脑忽然闪过一瞬记忆，云丢眼里涌现迷茫，
同性情侣。
帧帧画面闪烁，不对，他见到过，同样的在便利店，同样的学生。
那次在祝失年包里看到的。
……
半袋纸巾一张一张抽出，很快席卷而空。
孙小鹿十分贴心的从抽屉拿出袋新的拆开，送到云丢手边。
纸张塞满掌心，云丢错愕停下。
他眼里闪过丝明亮，转瞬即逝。
“。。。”
终究在前台呆不下去了，抓着纸迷迷糊糊揣进兜里，踱步回到桌前，坐下又站起，腿不自觉抖动。
祝失年看出了猫腻，拉住跟前人手拽着坐下，凳子呲啦一声，撕扯开静默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