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纪尚小,人家也不要小童做活,只能一日日看着娘亲消瘦枯槁。
做完晚饭,六娘已经从方才的癫狂进入呆滞状态,景霄喂她几口肉汤,待她不再吃了才收拾出去把剩下的稀粥咕噜喝下。
安抚娘亲睡下,夜里景霄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家里已经没有余粮,即便靠山鼠捱过几日,后面该怎么办。
月光扰人,他合上眼又睁开,又合上又睁开,烦躁起身摸索过破袄套在身上推门走入寒夜,一直不停歇地走,直到走到村外百米外的道观才停下。
这里的道观是由附近几个村的人供奉,据说十分灵验,因此香火很旺,又因为十里八村没人敢冒犯这里的神灵也就日夜无人把守。
前几天赵家娘子生产,赵家人才来拜过,他想赌一把,赌一下这里的贡品还在。
即便无人把守,但到底是神明住所,他还是有些心虚地轻手轻脚推开门。
门内一方小院灯火通明,抬头就可径直看到观内供奉的赐福天官紫微大帝神像,神像庄严肃穆,一双眼睛洞悉众生。
他合掌叩拜,心道:神明爱护众生。
他没吃没穿,只求讨点吃食。
观内香案上贡品还有不少,他心中大喜,正准备找东西包点带走,不经意抬眼撞上神像视线,脑袋猛然发白,匆忙挪开视线,后背发汗。
想了想又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神仙莫怪,神仙莫怪。”
拜完起身正要拿,案上摆放整齐的苹果突然“扑通”滚落一个,他被声音吓一跳,视线跟着苹果在他脚边停下。
他安慰自己没事,在外头找块破布将滚落的苹果放进布里,弯腰正要起身,脚边又落下一个。
顿时他僵硬住不敢抬头,好久没再有动静才敢缓缓侧头去瞄那座神像。
大概是心理作用,他觉得神像方才慈祥的笑容变得阴沉,吓得他慌忙跪下连连磕头。
紧接着怪事又发,香案上的贡品接二连三滚落到他脚边将他围在中间,空谷幽远的笑声在观中萦绕。
景霄捂住嘴满眼惊恐,他本来就是偷东西也不敢呼救,起身拔腿就跑。
啪的一声闷响,方才半开的观门在他眼前迅速合上。
年纪尚小的小童这时吓得眼睛发红,双腿打抖,马上就要哭出声。
膝盖直直跪下,朝着紫微大帝神像狠狠磕头道歉,声音带着哭腔。
“诶哟——你推我干什么。”
“一个小童你也要吓他。”
两道声音突然响起。
江景霄脸上挂着两行泪,懵然抬头去寻。
只见从神像后头推搡着出来两人。
两人一人着碧绿色长袍,一个着山岚色。
稍年长些的面上淡淡略有些嫌弃:“乌鸢,你能不能改改你爱捉弄人的臭毛病。”
“怎样嘛,他偷贡品我还不能吓唬吓唬,又不会死人。”
两人互相呛声,乌鸢整理着衣服从观内出来大大咧咧在景霄面前蹲下:“小童,你知不知道这附近山里有精怪作祟啊。”
方才在山上只扫一眼就见这小童抖抖索索地往这处来,早已告知十里八乡今夜不要出门竟还能看到人。
江景霄眼睛盯着这两个长得像神仙一样的人呆愣地摇头。
“你没听说吗?”
乌鸢好奇地抬头看云岫一眼:“云家没告知吗?”
“不可能的事,云氏不会有疏漏。”
纠结这点也无意义,乌鸢又道:“早点回家去,夜半精怪最是活跃不要在外逗留了。”
景霄视线紧随破包:“可是我的……”
“这些果子都是贡品。”
乌鸢收走,视线扫过他破烂的衣服上又不忍心。
“诶呀算了算了,包点带走吧,以后可不准了。”
帮忙打包好,乌鸢把破布袋一股脑塞他怀里,想了想又掏出些碎银子,叮嘱:“路上小心,精怪是会吃人的哦。”
“你钱都给他了?云片糕不吃了?”
“嘿嘿,你是不是还有不少钱?”
“想都不要想。我们也快些去找师姐会合,不然你又要挨骂。”
“为什么每次都骂我。”
“缘由你最清楚不是?”
景霄抱着一怀的果子,看着两人纵身跃出道观往山上奔去他才回神往家走。
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对,他刚刚好像被人捉弄了,算了算了也不是一日两日被人捉弄了。
夜间行路寒气逼人,景霄抱着果子走得快,只是怎么好像越走越凉,方才来时还不觉得冷呢。
走了不多远,忽然一阵风刮过,险些将他带飞起来,寒气瞬间变得好像从骨子里刺出来一般。
他身体开始不受控瑟瑟发抖,牙齿打架,嘴唇发颤,手冻得僵硬快要抱不住果子。
哈着寒气他脚下速度加快,没走多少路腿也僵硬,人不受控直直往前扑倒。
远处山道上,正赶去和师门弟子汇合的云岫突然停下脚步,蹙眉回望道观方向。
乌鸢问:“怎么了?”
他沉默片刻,缓声道:“那边……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