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吵得不可开交,李德义抬手制止道:“都静静,兵部有兵部的道理,戎然虽然那年把咱们的人抓了不少,但这些年他们自个儿也捉襟见肘,眼看着没钱花,才想出这么个阴招。这时候给钱,就是以身饲虎。”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正说中顾修竹的心坎儿上,顾修竹便安静地坐下来,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李德义接着道:“不过,这些俘虏都是我大晟子民,没有见死不救,有家难回的道理。再说那些被俘的官员及其家眷,若不能赎回,也有伤我大国颜面。昭钦,你说呢?”
李德义不愧有两不沾的名声,话都让他左右说全了,再分毫不差地递给林昭钦。
林昭钦也不好给李德义摆脸色,心思一转,恭恭敬敬地说道:“阁老说得对,我看也是这个道理。”再话锋一转,对着赵珩道,“不知璟王殿下有何高见?”
赵珩不禁有些想笑,前世似乎也是这么个流程。
这些人吵来吵去,最后把话递给她,赵珩没蠢到去接这烫手的山芋,把皮球又踢了回去。最终兵部没争过,想跟戎然打一仗的折子被赵严复驳了回去,赎回俘虏的事情,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太子那边。
太子是怎么想的也简单,他是未来的储君,又素有贤名,若将俘虏拒之于国门外,便失了民心。更何况这些人中,还有镇国侯之弟这样举足轻重的人物。
但太子把这件事想的过于简单了,以至于在这件事上栽了个大跟头,不光失了民心,还让赵霆方借着此事上位,被召回京城,由此开始了三方党派之争。
赵珩盯着林昭钦看了一眼,对方被她看得有些头皮发麻,脖子不由自主往回转了转。
“我不懂国事,哪敢在各位面前妄言。”赵珩笑了笑,“不过我倒是听说,戎然对这件事势在必行,似乎派出了使臣,正往京城来?”
戎然使臣到访,本也不是秘密。李德义沉吟道:“有这个事儿,王爷怎么看?”
顾修竹的目光看向赵珩。
林昭钦等人也看向赵珩。
赵珩那个位置刚好有一缕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那副少年人的眉眼便显出十分的灵动与生机,只见她散漫地将翘着的那条腿放下来,像是在思考。
“……我大晟的百姓,漂泊二十年,若朝廷不能接他们回家,日后谁还愿意为大晟出兵?”
众人显然一愣。
顾修竹憋了半晌,毫不客气道:“书生误国!”说罢拂袖而去。
“敢问王爷,当真以一千两白银的高价赎人吗?”何松全程都没有说话,都快让人忘了他的存在,如今猝然开口,李德义作为何松的老师,不由目光斥责地看了他一眼。
何松却目光炯炯,步步紧逼:“下官多问一句,若不给银子,要怎么接回百姓?若给银子,先不说别的,国库一时恐怕也拿不出那么多钱。”
赵珩也不避让他的目光:“戎然又不是傻子,不给银子,人家凭什么放人?”
众人心道,这不是跟没说一样吗?又陷入刚才的死局。
却听赵珩接着说道:“不过这赎人,就跟买东西一个道理,价钱是可以谈的嘛。有句话不知道诸位大人听过没有,叫货到地头死,救急不救穷。虽然咱们不见得多富,但戎然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定更穷。戎然饿急了眼,跑来中原发大财,咱们就跟他压压价。”
这话乍一听有道理,但真正谈起来,恐怕不是三言两语这么简单。毕竟人在对方手里,对方便掌握了主动权。
赵珩从前养在深宫,后来又被扔去边关,朝中大臣并不多见。如今一见面,林昭钦等人都有些看不上眼,觉得这位小王爷也只会纸上谈兵,还太嫩了点儿。
赵珩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站起身,众目睽睽之下伸了个懒腰:“顾老已经走了,内阁也拟不了票,那我就先回去了。”
赵珩那句无知者无畏的“压压价”,很快传遍朝野。一个多月后,戎然使臣来访,由鸿胪寺主持接待,赵珩则被临时任命为鸿胪寺少卿,主要负责与戎然洽谈归还俘虏之事。
外面波谲云诡,璟王府却是一片宁静祥和。
晚间照例是叔侄二人头对头吃饭,眼看就要到端午,紧跟着便是一场跟戎然玩心眼子的恶战。
朝野都在观望,赵珩却不怎么上心,只顾着看自己的好侄儿。
她往陆鸣碗里夹了块红烧肉,有几分满意地点点头:“总算长了点儿肉,没白吃。”
从前陆鸣在揽月阁时,那些姑娘们为了好看,束腹节食乃是常事,所以在陆鸣心里便形成了这样一个观念:若是想讨人喜欢,就得保持一副好看的皮囊。
陆鸣刚开始还很厌恶,如今已经习惯了赵珩时不时地往他碗里投喂点儿什么,他也不知赵珩到底哪来那么大决心,非要把他当猪养!
在璟王府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陆鸣把嘴里的饭嚼完,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赵珩,乖巧回话:“皇叔病刚好,应多吃些。”
赵珩越看陆鸣越觉得自己养得好,照这样下去,哪还能有什么北安侯。她心情愉悦,放下筷子道:“走,皇叔带你出去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