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千上万的鬼魂在触碰到那深渊巨口时,无论再怎么往里头钻去,也还是被拦在外头,明显被什么极为牢固的东西阻隔起来了。
同时,浓郁的鬼阴气味从巨口处飘出,不知为何,苍术居然对这股气味并不讨厌。
甚至嗅出了其中的难得。
而这仅仅是溢出封印漩涡的鬼阴就已经如此不凡,苍术实在是不免对封印里面的东西感到好奇,若是能得此等鬼阴,对斩鬼只会百利而无一害。
此前遇见的周遭,苍术铭记在心,师姐说的没错,弱肉强食是此界规则,万鬼城鬼者无数,又好战无比,若是此行稍有不慎,便是他们的囊中魂。
他不能永远躲在别人身后,今日师姐在此,若是明日呢。
他必须要强大自身。
不为伤害他人,只为保护自己。
苍术拧眉,仔细回想起易水交给他的功法中,虽然关于炼器的东西很少,但是却有一套传说可破解金丹修士元神死力烙下的鬼魂封印之法。
名为碑魂。
此法玄机重重,苍术只记得,需要以一坚固器物为基底,再用以元婴之力灌注其上,凝结成不碎碑文,鬼魂入体成为碑魂,最终形成一道阵印,用的便是一印破千印的招数。
元婴之力。
几乎是瞬间,苍术记起在易水阁中,师姐那股强劲的力量貌似还安静待在他的丹田处。
那样爆裂如瀑的澄明力量,凭他现在的情况,不仅无法使用,哪怕使用了也很难发挥这股力量的全部,倒不如用来灌注碑文,打开这层封印。
鬼渊封印的气息有松动,不光是鬼青,还有几位鬼帅从楼中接连飘出,脚踏天地死冥,从地底下赫然拔起的霸气鬼阴顿时侵染了整片天空,鬼帅个个面容疲老,一一手执鬼斧利器。
青眼白发披破袍鬼青,白眼青发牵风蛇鬼白,檀眼催云裂掌鬼木,绯眼执死铃鬼赤,黑眼鬼无。
看清那五位和书上形容并无二致的鬼帅后,言观野冷笑了声,适才消减的怒气终于寻到了机会发出。
“我还以为几位是害羞呢,不然怎么躲在楼中装聋作哑。”
话音刚落,言观野单手甩出云母琵琶,虚空拨弦,以一弦劈斩落音:“我再说一次,我要见三位城主。”
女子的一句话伴着乐音滚滚响遍整座万鬼城,鬼帅中有人抬脚重踹虚空,一脚伴着磅礴的纯阴之力砸下,底下张狂不已的黑纹顿时无处遁形,从巨口漩涡中卷出,可又在顷刻间被无数鬼魂拖住。
悄无声息中,深渊被强势的鬼魂带去隐了气息,众人眼前,黑令安静悬浮于空,黑纹不动如山,就连那鬼渊的封印漩涡松动也在眨眼间失去了波动,一切恍若重归于好,再无生息。
见状,言观野与辛决明均是神色忽变,辛决明下意识回头去看苍术,却发现后者不动如山,仍是闭眼静坐。
三人头顶,鬼白轻蔑地笑出声:“瞧瞧,瞧瞧,几个小喽啰,居然能让我们几个一起收拾,传出去真是要让人笑话几百年呢。”
手中漫无目的把玩一个小铃铛的绯眼鬼赤不耐烦道:“行了,来个不中用的收拾就行,我可没时间浪费在这儿,不过——那元婴要分我一杯羹。”
只剩下那檀眼鬼木与黑眼鬼无一言不发。
其他人见怪不怪,这两位是出了名的话少,鬼木偶尔还会应个声,说上几句话。
但从始至终,没人听见鬼无开口说过话。
不过他们也是最守规矩的两位。只要有修士前来挑战十位鬼帅,他二人都会出场,而且是从头到尾都会在场。
虽说,一般用不到他二人出手。
于是久而久之,万鬼城有传闻道,鬼无与鬼木二位主帅有观战的癖好。
听说,就连这传闻传到他二人耳中时,二人仍旧是默不作声。
进而,这传闻便被默许成真了。
话落后,鬼白懒洋洋叹了声,随手一挥加固了封印后就要离开,身侧的鬼青却上前一步。他突破在即,无论是何等低贱的玩意儿,只要是能助他破境的力量,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何况,底下的毛头小儿可是元婴和金丹。
破袍在空中飘扬之际,鬼青掌心凝出噬魂诀,数条极细的银白丝线在空中瞬间扭曲成为一枚巨大的袍印,笼罩百里的黑云强压而下,带着恐怖的威压倾泻。
他的噬魂决,乃是他坐稳这第十位鬼帅的缘由,入袍印者,只要低于他鬼青修为者,都可被他吞噬掉神魂,化为己用。
辛决明与言观野不免被这威压侵扰神魂,出手慢了半拍。
就在这时,如古井无波安静的圈圈黑纹忽而猛烈攒动起来,当即旋出狂浪黑纹巨峰从黑令底下冲出,毫不犹豫地砸上那枚袍印。
墨光汹涌冲击中,两股不相上下的鬼阴力量裹挟利刃阴风四射,刚转身的鬼白眼底闪过一抹讶异,不只是他,在场的几位鬼帅都齐齐感受到万鬼城中鬼阴气息的古怪之处。
明明处处都有,仔细去寻,却又到处无痕。
鬼白嗤笑一声,冷哼道:“装神弄鬼的小把戏。”
他头也不回的抬脚,脚边光波重重中,赫然出现一条硕大无朋的银青蟒蛇,头顶钻着圆盘银针,利齿信子上皆是挂着异常明亮的毒液,刚现身便闪到了鬼青的袍印上。
速度之快至不枉牵风之名,果真快胜疾风。
就在鬼帅发出攻击的那一刻,黑纹漩涡不约而同地开始兴奋起来,城中的力量又开始发生了无声无息的变化。
两股气息交缠中,竟是泾渭分明,互不干扰。
巨蟒重压,顷刻间,从黑令中拔起的巨峰便被压了一头,山峦砸入地底,几人脚下的地面当即迸裂出大坑来,灰尘厚重飘扬。
但,比它更快的,是苍术的斩鬼刀。
只见巨峰中心漩涡狂起,托出其中的那把血云利刃。
红白阴气嚣张铺陈开来,刺眼刀锋从一众黑云下缓缓升起,带着拔山扛鼎之势,越过山头硬生生将那两股元婴后期的威压举起。
此情此景,几位心急的鬼帅不约而同怒喊出声。
“蝼蚁小辈,也敢与我等相抗,找死!”
只有未发话的那两位,一眼瞧出底下的那把刀不是等闲之物。
不过眨眼的时间,辛决明与言观野抓准时机出手。
往生一剑冲出,万剑齐落,狠厉砸向袍印,同斩鬼一明一暗,一磅礴生机,一无尽死气,双管齐下之际,袍印不受控地出现了道道裂痕。
与此同时,琴音弥漫醉入神智,袍印上方懒坐的牵风蛇被这佛音激起暴怒,狂叫不止。
银青蛇鳞光芒刺出一息之间,鳞甲森森,粗壮如柱的蛇尾重重扫来刹那,却在冲来的一把云母琵琶面前急急顿住。
那把真身不输庞然蛇尾的云母琵琶后面,女子手中的佛法禁制倾巢而出,在蛇尾摆来瞬间,牢牢的捆住了蛇尾,条条禁制法印融出法水,透过蛇鳞刺入血肉中,毒气四射卷起一片血水爆出,惊得牵风蛇蛇头摆回,口中狂啸聚怒风。
好在那把月光如水的云母琵琶为言观野挡去了不少攻击,可还未等袍印碎裂,一贯不轻易出手的鬼木眉梢微挑,轻轻抬手,一雄浑厚掌携黑云压顶之势朝苍术身前的辛决明打来。
那掌越过苍术身侧,轻而易举便擦去辛决明留下的剑气,带起墨丝缕缕,端坐的少年凛然睁眼,望向那副挺在自己斜前方的笔直脊背,眼中闪过一丝杀伐之色。
随着他的心念扰动,袍印之下的斩鬼赫然拔起整把刀身,裹挟怒意而暴起,电光石火间爆碎整枚岌岌可危的袍印,露出正中央极为耀眼的小小主印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