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绸似雪，却不及少女墨发乌瞳。
男人轻垂睫羽，对上少女懵懂的目光，神色平静如初。
风声近在耳边，言观野却听不见。天地广阔，眸中却被眼前人尽数挤占。
心跳声震耳欲聋。
池中有鱼摆尾，静水起涟漪。
他侧过身子，露出身后正殿的佛身金像。
直到在看清佛像的那一刻，言观野总算知晓为何观和寺的香火最少了。
眼前的这位佛名唤渡佛，是一位渡世间将死之人魂灵，接引往生的佛。传闻此佛生前爱人惨死，渡佛了结恩怨之后向天发愿，愿以此生轮回不灭，接一人引归途。
只是此行中易受恶鬼冥魔阻拦干扰，因而需有与其修为相当的佛修为其永驻护法。
修罗门中，若是供奉的普通佛像，佛者的名字会记录在册，为外人所见。但大能佛者可逆转轮回，本自无相，有名则生相，法相万千，无一真，唯心中诚，才是真。
且此佛门下极易引魔，若是定力不够，心念一动便会走火入魔。
因而，此佛的名字也藏了杀机，久而久之，便只有封号，而不见字。
一般来说，求死之人或是无力回天者才会来此供奉，请求佛祖接引。
但修士已经有了超脱凡人的修为与寿命，自然不会平白无故的求死。
除非是自知寿元到了尽头。
似乎是知道她来干什么，男人转身入殿去取佛香。
前几日的香烛和信愿甚至只剩下一位施主的供奉，而今日，也只有一份香烛，没有信愿。
信愿一物，不比佛前请愿更为虔诚。因而，若是不放信愿，便是想亲自前来，入寺见佛。
九星悬日不常见，但观和寺从未在这一日迎过生人。
至少在他呆在这寺中的数百年里。
倒不是不迎，是没有。
供奉此佛的人，大多没有力气能爬得上这座山来，而且几乎等不到九星悬日这样难得的日子。
自然也就见不到渡佛。
但男人该准备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不会让佛祖觉得失了礼数。
佛香红如血，这是渡佛喜欢的颜色。佛喜来者带着前往光明之路的希望，朝阳似火，永不灭。
他转回身，发现言观野仍站在正殿之外，聚精会神的盯着佛像看。
世人皆道不可直视佛，以表尊敬。但若心诚，佛不怪。
终于回过神来的言观野抿唇，连忙跨过正殿的门槛，她随意一扫便瞧见殿内摆放的数只油罐。
都长得一模一样……
言观野当即就低下了头，顿感窘迫难安，不敢再看，脚步僵硬走去，将手里的油罐放下。
走回蒲团前，言观野的脸红得已经要滴出血来。
站在满殿长明灯的佛前，她杏眸微抬，眼尾忍不住上挑去看旁边的人。
男人太高了，像一堵墙，冷峭。
也很安静，同观和寺一样，沉寂多年，不语风月。
她压不下躁动的心跳，小心翼翼侧头，试探性的探头询问：“那、那个，护法，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女星眸中藏着不知缘由的好奇与紧张，连带着殿内的烛火都兴奋的晃了几下。
男人一手执佛香，一手捻佛珠，站在蒲团旁，未语。
言观野眨了眨干涩的眼，咬着唇肉转回头，知道自讨没趣还是小小声道：“我……我查了很多书，门内没有观和寺护法的名字，这才想问的。平常阿爹阿娘不让我出门，大家因为我身上毒物太多，也不会靠近我。我以后要抓紧练功，才能活得久一点，以后不能常往山上跑了。”
她越说越觉心酸，头一点一点的垂下去。脸上神情紧张又局促，明知说这些没有什么意义，只会显得自己自作多情，还有话多。
又是一阵沉默。
尴尬之下，她耳尖还是不争气的泛起了红晕，眼底泪光闪烁。
言观野浑身不自在，眉头紧蹙，袖子里的白帕几近要绞碎了去。
她暗暗吸气，小步挪到蒲团前，直身跪下。
修罗仙门拜佛，尤其是在佛祖落灵这一九星悬日的时候，要格外仔细和小心。
但对于佛门下的修罗门弟子，从来不会觉得不耐烦。
佛前双手撑地，跪拜三拜，双手合十诵一遍经给佛听，起身接过护法递来的佛香，将佛香横放于双手指上，高于头顶，向佛祖请示上香之意后，俯身三拜。
点香，俯身三拜，跪于蒲团上，执香诉愿。
言观野抬眼对上佛像那双慈悲的眉眼，深吸了口气，闭眼将自己的小小愿望请出。
她曾在那本佛经的最后一页，看到一句话。
请佛愿，其实请的是自己的愿。
佛法无边，无关佛自身的，佛不理。
但言观野想，她的愿，她知，佛知，便足矣。
身后，男人执佛珠静立于左侧，往常他站着的位置上，跪了另一人。
只要他抬眼，视线所到之处，都会有那道身影。
薄薄的脊背，挺直如松，虔诚参拜。
诉愿后，言观野站起身来，将三支红香端端正正的插/入香炉中，退回蒲团前。
他取了签筒来，双手奉与她。
上过佛香之后，摇签询问佛祖，此愿可成否。
只此一次，不可多求，不可强求，不可妄求。
身前递来一物，言观野视线稍顿，迟疑转头看去。男人站在她身侧，淡淡抬眼，目不斜视的将签筒递给她。
言观野从他手中接过签筒，好不容易平稳下的心跳，在触及那双如匠精雕细琢出的手后，再一次乱了。
她不再多看，跪下摇签。
这一签很快。
签文落地瞬间，言观野甚至都没有摇晃签筒几次。
这一签，就仿佛是佛祖赐予她的。
言观野捡起来，想看看佛怎么说。
“嗯？”她目光顿住，下意识偏头去看男人。
男人察觉到她的视线，侧身朝她走了一步。言观野将签凑近他，那是一支空签。
此时，他明白了她的疑惑从何而来。
但观和寺中，从来没有过一支空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