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越来越潮湿,温度越来越低——不是往上走,是在往地下走。
她被拖了很久。
久到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走过的步数和转弯的次数——左转三次,右转两次,下了两段楼梯,至少深入地下十米。
然后拖她的人把她往地上一扔,锁上门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夏野睁开眼。
黑暗中,她的夜眼不受影响。这是一间地下室——不,准确地说,这是一间地牢。墙壁是裸露的岩石,粗糙而潮湿,表面覆盖着一层黏滑的苔藓。地面铺着干草,干草下是硬邦邦的泥土。夏野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在黑暗中无声地计数——五个人。五个失踪者。
不对。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蜷缩在最角落的人身上——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和周围满身名牌的富家子弟格格不入。他的脸色比其他人都更差,几乎没有了人色,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夏野皱了一下眉。
这个人不是富家子弟。他的穿着打扮和气质,更像是误入这里的普通人——也许是美容院的普通员工?也许是某个送货的司机?
不管他是谁,他已经快不行了。
夏野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旁边——陈念一也被扔了进来。
但陈念一的眼睛是睁着的。
“你——”夏野一愣。
“嘘。”陈念一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我是真喝了,但你忘了我是灵域执行官?大地之力护体,这点迷药还放不倒我——不过确实有点上头。”
她撑着墙坐起来,晃了晃脑袋。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她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的伤势,而是看向角落里那五个受害者。
她的目光在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上停了一下。
“那边那个人……情况不太好。”她压低声音对夏野说。
“我知道。”
陈念一收回目光,环顾了一圈这间地牢。她的目光在地面上扫过——不是在看地面本身,是在看地面上的东西。
地面上除了干草,还有一些零碎的物品。一只断了表带的表,半包皱巴巴的香烟,一支没墨的笔,还有——一片指甲。
不是剪下来的指甲。
是被拔下来的。
陈念一的目光在那片指甲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这个美容院,不是普通的妖怪吃人。”她压低声音,开始整理自己进入这栋建筑以来观察到的信息,“门口的灯笼用的是尸油蜡,燃烧的时候会释放一种迷惑性的气味。前厅的檀香是为了掩盖血腥味。那幅山水画——画里有妖气,可能是一个监视器或者传送媒介。”
夏野静静地听着。
“而那个旗袍女人……她不是本体。”陈念一继续分析,“她的体温和心跳都不对——我靠近她的时候没有感受到呼吸的起伏。她可能只是一具被操控的傀儡,真正的妖怪藏在这栋建筑的某处。”
“这栋楼里的妖气分布不均匀。”夏野接话,她的夜眼让她在黑暗中看东西比陈念一清楚得多,“刚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前厅的妖气很淡,越往里面走越浓。走廊两侧的那些画——全都是同一只妖怪画的。画里的墨汁混了它的血或者□□,所以每一幅画都带
着妖气,像是一个个监控探头。”
陈念一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她没想到夏野观察得这么仔细。
“还有。”夏野的声音更低了,“那些失踪者——你之前说他们都是富家子弟对吧?但那个穿着洗白卫衣的人不是。这说明妖怪的胃口变了——它一开始很挑剔,只选有钱人。但现在它开始饥不择食了。”
陈念一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点头:"你说得对。妖怪如果开始降低捕食标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它的力量在衰退,需要更多猎物来补充;要么……”
“要么它在准备一件大事。”夏野替她说完了后半句,“需要大量的气血来达成某个目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这个妖怪,比她们预想的要危险得多。
她撑着墙坐起来,晃了晃脑袋。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怎么样?”夏野低声问。
“药效还在,身体使不上劲。"陈念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夏野瞳孔骤缩的动作——
她用指甲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鲜血涌了出来,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那红色刺目得惊人。
“你干什么?!”夏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都变了调。她的指甲甚至不自觉地伸出了半分——不是攻击性的,是本能的、无法
控制的反应。
因为那是血。
带着灵力的、属于神职者的血。
那股甜腥的气息在封闭的地下室里扩散开来,像是无形的手,一把攥住了夏野的意识。
“你的妖力可以克制邪祟。”陈念一将带血的掌心递到她面前,声音平静得仿佛那道口子不是她划的一样,“我的血里有大地之力的灵力,能帮你驱散药性——喝一点,待会儿可能需要你动手。”
夏野盯着那只淌血的掌心。
她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琥珀色的竖瞳出现了,豹类的野性在眼底翻涌。
她能闻到那股气息。
是甜的。是热的。是……诱人的。
像是沙漠中干渴了百年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汪清泉,像是黑暗中独行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团火。
她活了百余年,从来没有这样渴望过什么东西。
那种渴望不是生理上的——它从灵魂深处涌上来,拉扯着她的理智,让她的指尖发麻,让她的喉咙发干。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獠牙在微微发痒。
“……你就不怕我控制不住?”夏野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陈念一的目光很平静。
她看着夏野那双在黑暗中隐隐发光的琥珀色眼睛,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控制得住。”
“我相信你。”
四个字。
像一盆冷水,又像一团热火。
夏野的理智在那四个字中猛地回笼。
她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野性压了下去。
然后她握住陈念一的手腕,凑近那道伤口,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血液入喉的瞬间——
一股灼热的力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
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体内的药性在接触灵力的瞬间被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汹涌的、澎湃的力量感——大地之力在她的血管中奔涌,和她的妖力碰撞、交融,产生出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近乎狂暴的能量。
夏野的瞳孔猛地亮了一瞬。
琥珀色的光芒在眼底一闪而过,像是被点燃的野火。
她放开陈念一的手,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体内的力量还在翻涌,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在寻找出口。
“好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音,带着一种被唤醒的锐利,“剩下的交给我。”
话音刚落——“轰!”
地下室的铁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门板飞出去,砸在对面的墙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门口站着的已经不是那个旗袍女人了。
她的脸依然保持着人类的基本轮廓——但身体已经膨胀了一圈,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树皮状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了她的表皮。十根手指变成了枯枝般的利爪,指甲又黑又长,散发出一股腐朽的草木气息。
她的眼睛已经不是人类的眼睛了——瞳孔变成了两个黑洞,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贪婪。
“醒了?”
那东西的声音像是枯木在互相摩擦,粗糙而刺耳。夏野向前迈出一步,挡在了陈念一身前。
她的指甲在黑暗中无声地伸长,泛着冷冽的寒光。体内的妖力在血液的催化下翻涌奔腾——陈念一的血给了她力量,也给了她一
种奇异的、难以名状的链接感。
她能感觉到那东西身上散发出的腐朽气息。
不是普通的木妖——它身上有人类的怨念。那些被它吞噬的人,他们的痛苦、恐惧、绝望,全部被它吸收储存,化作了它力量的一部分。
夏野压低身体,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锁定目标。
那东西咧嘴笑了。
地下室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然后,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