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别墅破窗中斜照进来时，夏野第一次感受到了没有封印束缚的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她站在翠屏路的路口，看着面前那条铺着柏油的马路，看着远处高高低低的楼房，看着头顶交错纵横的电线和偶尔掠过的鸟——

一切都和一百年前不一样了。空气里有汽油味和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和某种她说不清来源的机械轰鸣。

一百年了。

夏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被汽车尾气呛得咳了两声。

陈念一在一旁笑出了声。

“走吧，第一件事——带你去吃饭。”

她们去了一家开在老城区巷子里的小饭馆，门面不大，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见陈念一来了熟络地打招呼：“小陈来了？好久不见！老位置给你留着。”

陈念一显然是常客。她把菜单推到夏野面前：“想吃什么随便点。”

夏野翻开菜单，然后沉默了。

菜单上花花绿绿的照片和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都看不懂。一百年前吃饭不用点菜，有什么吃什么。她合上菜单，面无表情地说：“你点。”

陈念一看她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嘴角压了压，没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她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盆酸菜鱼、一碟糯米藕、两碗米饭。菜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香味扑面而来，夏野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她已经一百年没有吃过真正的食物了。

封印期间她靠吸收妖气和人类的情绪能量维持存在，不需要进食。但不需要不代表不想念——她记得养母做的红烧肉，记得弟弟偷偷塞给她的烤红薯，记得冬天灶台边热气腾腾的那碗面。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整个人僵住了。

陈念一托着腮，看着她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饿了很久终于吃到肉的小豹子——不，大豹子。

“咳咳——”夏野噎住了。

陈念一赶紧把水杯推过去，一边忍笑一边拍她的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夏野灌了一大口水，缓过来之后瞪着陈念一：“你笑什么？”

“没什么。”陈念一把糖醋排骨转到她面前，“你继续，不够再点。”

夏野低头看了看满桌子的菜，又看了看陈念一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很小，但陈念一听到了。

她没有说”不客气”，只是把糯米藕也往夏野那边推了推。

等夏野终于吃饱喝足——她一个人扫掉了大半桌菜——陈念一才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夏野的动作顿了一下。

打算。她没有想过。一百年来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出去”，但出去之后要做什么，她没有计划过。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不认识路、不会用那些铁皮车（汽车）、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块会发光的板子（手机）。

她沉默了很久，说：“……不知道。”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迷茫。不是冷傲，不是戒备，是真的不知道——像一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兽，站在陌生的土地上，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陈念一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责任感。她把人从封印里带出来了，不能就把她扔在这个完全不熟悉的世界里不管。

“那你……”

陈念一犹豫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要不要做我的朋友？”

夏野愣住了。

朋友。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她有养母，有弟弟，有想吞噬的人类，有想复仇的敌人——但从来没有过朋友。

“你……想跟我做朋友？”夏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迟疑，“你不怕我？我可是妖怪。”

“我知道啊。”陈念一说，“但我也知道你不会害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吃饭的样子，跟一只护食的猫没什么区别。”陈念一托着腮，笑眯眯的，“一只被人摸了一下头就愣住半天的猫。”

夏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说谁是猫？我是豹——！”

“好好好，豹。”陈念一举手投降，但眼里的笑意没收住，“那——豹子小姐，愿意交我这个人类朋友吗？”

夏野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和那天在副本里一样——摊开的掌心，干干净净的，没有武器，没有防备。像一道打开的门。

她把手放上去，握住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