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布匹是你请崖儿帮改进的纺车所织成?一昼夜可纺一百多斤,长此以往民间百姓都有衣可穿了。”
上了年纪的诸葛正我,心头也是说不出的高兴。他虽出身富贵世家,却也懂得民间疾苦,多少百姓是因为冬天因为无衣可穿而活活冻死的呢。
他在朝中这些年,见过的奏折里,每年冬天都有冻毙于途的流民。那些数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沉默,到最后,沉默变成了压在心底的一块石头。
“你这是做了一件为国为民的好事啊。”
“当不得世叔的夸奖。”栖梧倒不是谦虚,其实他们还有更好的还没有拿出来,主要得考虑时代背景。
宋代民间纺织的基石是家庭手工业,家家户户以脚踏纺车和织机完成赋税和自用。如果皇家工厂使用同样的人力技术进行大规模生产,必然会挤压民间机户的生存空间,引发“与民争利”的冲突。所以他们现在只敢在黄河边上有稳定河流的位置,设置一两台水转大纺车,来作为技术储备和高端产品线。利用其高效率和均匀的加拈质量,专门生产高品质的麻纱或丝线,供应给文思院、文绣院等机构,用于制作皇室服饰或高级赏赐品。
其余的纺车则是在已有的脚踏三锭纺车基础上,将锭子数增加至六到八枚,以此为主力量产中低端麻布,用于军需或对外赏赐。它的好处是不依赖水力,可以在任何有足够人手的工坊中运转,且产能规模可控,不会在短期内对民间麻纱供应造成剧烈冲击。
诸葛正我话锋一转。
“你从宫中带回的那份名单,我已一一查验过了。”
栖梧瞬间危坐,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尽数褪去,露出底下那副在宫里跟老狐狸们周旋出来的认真。
“是真是假?”
诸葛正我答道:“不离□□。”
那就是可以确定的意思了。
栖梧继续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你觉得该怎么办呢?”诸葛正我故意反问道。
这是诸葛正我的一个小习惯。他喜欢发问问题,让弟子们回答,借此来发掘他们的思考能力。他也喜欢放手让他们去处理难题,从中了解他们的办事才能。
然而今天,诸葛正我遇见了栖梧,按她以往的脾气,基本就是你爱说不说不说拉倒。可诸葛正我毕竟是无情的长辈,四舍五入也是她的长辈,所以她只是气得跺脚。
“世叔,您又来了!您这老毛病真该改改了!”
诸葛正我见栖梧这幅张牙舞爪的模样,只觉得新鲜有趣。多久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出他有毛病、要他改正了。他是一个善于听取他人意见且知错能改的人,他选择听取她的建议。
“你倒是说说,我有哪些毛病要改?”
男孩子和女孩子还是不一样的,自在门中只有大师兄残赖大师叶哀禅收了三个女徒弟。至于他本人嘛,命格孤寡,收的三个义子均是英年早逝,故而他只让四大名捕唤他世叔。
原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现在看来,还是大师兄最有福气。
栖梧已经叉着腰开始数落诸葛正我了:“说话不直说,总是要兜一个大圈子。阿……官家和我说过,很讨厌您这一点。”
“原来如此啊。”诸葛正我捋着白须,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世叔,您真该改改了。”栖梧做出了结论。
您之前那么多年干不过蔡京,还能怪皇帝昏庸,但现在皇帝都换人了,你还不受待见,那您就得从自身找问题了。
阿九不待见蔡京是因为知道他是坏人,不待见诸葛正我,一方面是因为诸葛正我在他最需要雪中送炭的时候选择了作壁上观。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诸葛正我话太多了,想劝诫他就直说,又是引经据典又是颠倒成语词句,不知道他文史水平不行嘛——他是理科生!
知错能改便是幸事,和师弟元十三限相反,诸葛正我无疑是个知错能改的人,尽管他已经年事已高且身居高位。
眼见诸葛先生已经开始思索起了对自身性格的改进,栖梧便开始和冷血科普起了京中流行的男装款式。
而冷血听得还挺认真的,看样子是真的很喜欢那位啊。
在闲聊途中,其他的三位也陆续赶回来了。
铁手最先回来,他今日去城外查了一桩案子,回来时身上还带着尘土气。他刚在门口换了鞋,就被栖梧拉着按到了桌边,他倒没有拒绝,只是说要大师兄先挑。
追命第二,他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酒味,脚步有些飘。栖梧冲他招手的时候,他摆了摆手,说“不急不急”,结果还是被拽了过来。
无情是最晚回来的。
他回来时,栖梧正拉着铁手和追命一起选布料,主要是栖梧在拉扯,那两在拒绝。
“冷血早就选好了,怎么到你们这磨磨叽叽的。”
“冷四的新衣裳有人看,我又没有这个需要。”
说这话的是追命,他本来就对衣着打扮从不讲究。现在让他自己挑布料做衣服,比不让他喝酒还难受,说着还试图转移话题。
“冷四什么时候把人带回来给我们瞧瞧,是哪家姑娘,藏得那么好。”
然而栖梧并没有他希望的那样被转移话题成功。
“别光盯着冷血啊,你的年纪才是最大的吧!我向问了官家,官家有意在孝期满后遣散先帝的后宫,未诞子嗣者归返其家。我打听过了,舒小姐也在这个名单里。你的机会来了,上吧,追命!”
追命苦笑道:“我谢谢你啊!”要不要那么雷厉风行。
“铁手你不挑吗?”栖梧转头又盯上了铁手。
“我?”铁手倒没有拒绝,“大师兄先挑吧,挑剩下的给我就行。”
他向来爱穿玄色铁衣,葛色长袍,因着对选布料做衣裳一事也不是特别感兴趣。
“怎么一个个都这样,这可是她们的一番心意呢!”
追命懒洋洋地接话,“心意我们收下了,你才是救了她们的大功臣。料子你收下多做几身新衣裳,我们饱饱眼福就够了。
栖梧切了一声,“应该分几个姑娘去酒坊的,美酒你一定收。”
提到美酒,追命顿时来劲了。
“送酒最好,最合我心意。”
栖梧没忍住骂了声酒鬼,“我那还有些香泉和羊羔酒,我给你写个字条,你得空去樊楼提。”
追命拱手道谢。
待到无情赶回来,眼见人齐了,诸葛正我便让众人安静坐下。
众人心知诸葛先生这是有要事宣布,便都安静下来。厅里的气氛顿时沉了下去。追命把酒壶放下了,铁手把布料推到一边,冷血坐直了身子。连一直蹲在角落里的赛勒也竖起了耳朵,银白的尾巴搭在地上,一动不动。
诸葛先生道:“我急召你们聚集,确有要事。这件事,我看非要你们四人联手应付不可……”
四人都暗自吃了一惊。
他们四人出道以来,纵有天大的案件,能惊动四大名捕之一,已是非同小可。充其量是两人同赴,三人同办的案件已是极少了。四人联手的案件,只办过两宗,这两宗都是惊天动地的巨案,四人也因这两件案的解决而被誉为“天下四大名捕”。
而今听说又有足以惊动他们四人联手的案件,不禁大感诧异。
在场众人,除去诸葛先生,便只有栖梧是老神在在。
她已经知道诸葛先生要说的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