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看了,”智小二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人不在这。”
无情沉默了一息,“知道了。”
肩上的赫利歪了歪脑袋,用喙轻轻蹭了蹭他的耳廓。
智小二把目光转向无情身后上山的人群,他开始一个一个地对应着脑海里的资料。
为首的是虬髯大汉,腰间金刀,年过半百却腰板笔直——东堡“撼天堡”堡主“大猛龙、金刀无敌”黄天星。东堡与北城三代世交,北城有难,东堡全力出动,这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身旁那个拿着丈八长戟的中年人——“逢打必败”邝无极。此人武功不弱,运气却很差,打一次败一次,但从不气馁,也从不挑软柿子捏,故而白道中人敬他义勇,□□中人敬他不怕死。截至目前,已败了一百二十六次。看脸上的伤,大概是一百二十七次了。
身旁的另一人,是东堡内好手"暗器漫天"姚一江。
再往后,两名妇人。一个红衣劲装,鬓上簪着白花,眉宇间带着冰霜般的杀气,她身后有三名红衣女子,背负长剑,紧随其后。她大约就是"小天山燕"戚红菊。她的兄长"千里一点痕"戚三功,与丈夫"凌霄飞刀手"巫赐雄,都被"魔姑"所杀,并带走制成了药人,此番是来复仇的。
另一名身着淡黄劲衣的妇人,她目光流盼,风情而不妖冶,举手投足间俱有三分娇美、五分慵懒、三分妩媚与一分英挺,她便是江湖中一位神出鬼没、武艺高强的侠女——"飞仙"姬摇花。
据说是她的两位同门师弟被"魔姑"所害,她便加入了援助北城、对抗"四大天魔"的队伍。
坦白来说,姬摇花是他喜欢的类型。
——若不是身份有异的话。
在容与给他发来的信中,姬摇花的身份标了红,还写上了"魔姑"二字。
年纪五十多。眼前这人看着最多三十。
易容了?还是驻颜有术?智小二在心底吐槽道。
若是被姬摇花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会气得想一巴掌拍死他。
只是放在其他人眼中,智小二这就是年少慕爱的表现。
通常来说,盯着一个女子一直看,是一种很失礼的行为。
但姬摇花并不觉得失礼,她只觉得高兴。
——又一个武功高强的男人,沦陷在她的魅力之下了。
尤其他还是一个"既具松柏之骨,又挟桃李之姿"的男人,虽不及无情貌美,却另有一番风味。
姬摇花的嘴角弯成了一道月牙,她开口,声音柔媚而不轻浮,“你为什么盯着我看呢?”
智小二眨了眨眼,坦坦荡荡地回了一句:“因为你是值得我盯着的人啊。”
这话不算假话,只不过他说的“值得”,和姬摇花理解的“值得”,是两回事。
姬摇花还没有开口,一旁的戚红菊已经按捺不住了。这几日的相处她已经把姬摇花当成了好姐妹,见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出言调戏,张口就要骂。
“好小子!毛长齐了没——”
“戚姐姐。”姬摇花拉住了她,她侧过头,细声安慰,“北城在即,我看这位公子也是前来相助北城的,不宜生事。”
说完,她对着智小二柔媚一笑。
智小二也回了一个笑。
不卑不亢,不冷不热,就是干干净净的一个笑。
姬摇花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现在北城情况如何?”
那边智小二和姬摇花在“打情骂俏”,这边无情已经走到一旁,把赫利身上能藏信的地方翻了个遍。翅膀下、尾羽间、腿上的竹管,全部翻过,一无所获。
那信自然是被人拿走了,天可以下这个定论。
栖梧若是有信,一定会让赫利带回来。既然没有,那信要么没写,要么被人截了。不管哪一种,她人没事就行。赫利还活着,就说明她还好。
“据容与的说法,”智小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语气正经了不少,“北城现在已经失守了,他和城主周白宇带着北城剩余的人马护着老幼妇孺退到了褒城中。褒城是秦蜀咽喉,世宿重兵,有士军屯田,可以自给自足,暂时无城破的风险。但容与担忧四大天魔一伙人会在北城设下埋伏,抓我们去做药人,警告我们不要进城。”
“此话当真?”
黄天星忍不住上前一步,他的声音有些急,一只手攥着金刀的刀柄,指节泛白。他和周白宇的父亲周逢春是多年好友,他是看着周白宇长大的。周逢春已经离世,他若是不能救下周白宇,百年之后九泉之下,他哪来的颜面去见老友?
“信上是这么说的。”智小二双手一摊,“我只负责传话。”
“老堡主,”姚一江在黄天星身侧,像一个老将军的军,一边宽慰黄天星,一边提议,“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是周城主能安全转移到褒城,也是好事一件。我们不如改道前往褒城?”
黄天星沉默着,胡须微微颤动:“可是……”
那头黄天星等人还在讨论要不要放弃前往北城、改道去往褒城;另一头,智小二已经和无情聊起来了。
“我记得你比我们要早出发吧?”智小二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无情,“你轻装赶路,怎么比我们还晚到?”
无情自然不可能用一句"与你何干"把人打发了——那就太没素质了。
他照实回答:"在剑门关和'魔仙'雷小屈打了一架。"
输赢就不用说了,要是输了,他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智小二的眼皮子跳了一下,“为什么会在剑门关打起来?你走的哪条道?”
“走京道入川,于西川道上的右栈道经大散关,绕剑门,出凤翔后入留坝县。”无情的语气平平,像在念一份地图,“有什么问题吗?”
智小二沉默了,沉默得有点久。
然后他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他像是在听一个人说他从开封去洛阳然后绕道去了广州。
这没问题嘛?这问题很大好吧!
你们为什么会走到剑门关去?
从开封到留坝,正确的路线不应该是:开封→西京洛阳→关中→凤县→连云栈道→留坝?
他总算是知道,为什么无情出发比他早,却比他晚了。
"栖梧现在如何了?"回答完智小二的问题,无情终于能问出自己想问的了。
"现在和容与、阿景一起,正在研制药人的解药,忙着呢。"智小二果断掐断了他的其他念头,"没空给你写信。"
他补了最后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
无情刚要开口,另一头,检索到关键词的戚红菊已经按捺不住了。
“你是说药人能恢复,是真的吗?”
她冲上前来,一把揪住智小二的衣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手指攥着衣料,攥得指节发白,脑海中只剩下“药人”“解药”这几个字。
她的哥哥和丈夫都被做成了药人。丈夫和她感情很差,死了也就死了,但哥哥是亲的。自己本来已经做好为他们报仇的打算了,乍然听到他们还有救,简直是喜出望外。
“干什么呢!”
“撒手!”
“放开我家大人!”
智小二还没有发话,他身后的手下已经按捺不住了。三十几号人齐刷刷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要想出头就得在老板面前表现,这可是一个好机会。
“冷静啊,女侠。”智小二先把自己的衣服给救了回来,戚红菊的手被他不着痕迹地拨开了,“我知道的也不多。据说已经有了一些成果,解除了一部分毒性。更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他的语气很坦诚,坦诚得让戚红菊没法继续发火。
听闻这话,姬摇花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也凑了上来。
不过她没有追问,反倒帮智小二解围。
"戚姐姐,冷静些,听他慢慢说。"
"我怎么冷静。"戚红菊道,"你的两个同门,也被魔姑掳去了!"
智小二实在不想听女人吵架,索性凑到了另一边的男人们那里。
“不知各位商讨得如何了?”
年纪最大的黄天星捋了捋胡子,刚想告诉这个年轻人讨论结果,突然间发现自己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智小二看了出来,主动为黄天星解围,他对老人还是很关爱的,“在下姓智,管我叫‘智小二’即可。”
黄天星还没有反应过来,姚一江倒是很快把眼前的人和半年前名声大噪的人物联系起来了。
“你就是劈了叫天王印信还能全身而退的那个?”姚一江上下打量着他,“和想象中的完全不像啊!”
“你想象中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智小二好奇道。
“五大三粗、留着胡子、袒胸露乳,而不是……”
姚一江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么乖巧。
智小二听得满头黑线,他长得有那么夸张吗?
“原来是智少侠。”黄天星在弄清楚智小二身份后马上前来应话,拱手行礼,姿态端正,“我等商量好了。这北城,我们还是要闯上一闯!”
“为何?”
智小二不理解。为何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智少侠有所不知,”黄天星的声音沉稳有力,“北城后山有一小路,就小路走上五十余里,便可抵达褒城北门。若是绕道而行,得走上一整天。”
智小二在心里盘算了一遍,“按黄堡主所言,这北城得闯上一闯了。”
见智小二赞同了他所言,黄天星对这位后生更是满意,年轻人还是意气风发为好。
从始至终都没有发表言论的无情在干什么呢?
在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