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让开,你这愚蠢的姑娘。”冈瑟用力推开站在他床榻边上的卡莉·梅森,捞起放在矮柜上的信纸。
卡莉·梅森僵在原地,表情有些尴尬。
原是好心来给他喂药,不料一不小心撞到矮柜,药洒出去打湿矮柜上的稿纸。
冈瑟抖抖信上的水渍,又小心地用袖子擦拭,接着眯着眼睛细看,确认字迹没有模糊,才松了口气。
他将信放在枕边,对她冷哼一声:“请你离我远些,不然,不等死神带我走,我就先被你气死了。”
“我很抱歉。”卡莉·梅森连忙放下乘着药的托盘,弯腰擦干柜子上的水渍。
冈瑟依旧不依不饶地发牢骚,“天呐,你这娇贵的姑娘真的看护过病人吗?我敢打赌,假如有人被你看护过,你头天晚上去,第二天一早病人就要出院了,因为被你照顾是种折磨。你的力气太大,扶我起来的时候就像螃蟹钳子夹得我的胳膊都要断了,喂我喝药的时候更是粗鲁,简直恨不得把药从我鼻孔——不,从我眼眶里灌进去。我究竟是做了多少坏事,才走这种霉运,总被你看护?”
卡莉死死咬着后槽牙。看护组的护理对象是轮流的,这么多患者里,最不受欢迎的就是冈瑟。因着他总是板着一张脸,对看护的人冷嘲热讽,可偏偏她倒霉,一周多已经轮到冈瑟第三次了。
本来就不乐意搭理这老头,眼下被他训得狗血淋头,卡莉心里更是平添了几分火气,她将手里的抹布往托盘里一扔,一点点直起腰杆,“我比您更想知道,我究竟为什么这么不走运,总是轮到您这样无礼的病人。”
“你什么意思?”冈瑟的脸色骤然沉下来。
“如果您的耳朵有您这张利嘴一样灵敏,那您就能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我不乐意伺候您!”她瞥一眼冈瑟小心叠放的信件,隔着口罩对他冷笑,“假如您和蔼可亲一点儿,现在又何至于因为一封打湿一角的信大发雷霆呢?”
“瞧瞧这蛮横无理的姑娘,你弄湿我的信,居然毫不惭愧?”
“就算我有罪,跟您呆在一起这几分钟也足够我死后上天堂了。”
“你——”冈瑟正要反击,突然心口一悸,长着褐色斑点的枯槁的手捂住胸口,嘴唇因为疼痛和愤怒颤抖着。
卡莉吓了一跳,连忙凑上去扶他,“您不舒服吗?”
冈瑟顺了口气,怒气冲冲地打掉她的手,“滚开!”
卡莉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她努力平复呼吸,强忍着没有夺门而出,“我喂您喝药吧,药再放就凉了。”她半蹲在地,低声询问。
“滚开!滚开!你这恶魔,你这撒旦的女儿!”
冈瑟叫得愈发大声,引得C区的人纷纷侧目,几个看护组的人凑上去安慰,结果通通被骂退。
乐容正坐在墙边整理笔记,见状放下笔准备起身,不料,后领被一把攥住。
苔丝头也不抬,左手攥着他的领子,右手依旧奋笔疾书,“你也想挨骂?”
乐容皱眉,“可卡莉......”
苔丝写完最后一句,将记录本往乐容怀里一塞,自顾自站起来,“等着,我去找帮手。”
不多时,苔丝就拉着黛西回来了。
黛西迅速理解了情况,她小跑着迎上去,弯腰柔声问他:“斯内尔先生,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冈瑟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滚开!我说了滚——”话到一半,他斜眼瞥见来人,火气顿时熄灭了。
要说冈瑟对谁脸色稍微好点儿的话,那一定是黛西。
她柔顺、安静,任劳任怨,在她忧郁的眼神中流露出的是真挚的同情,在她轻柔的动作中传达出的深深的关怀。这么多人里,唯有在她身上,冈瑟才能嗅到一丝崇高的味道。
因此,哪怕她同样笨手笨脚,反应迟钝,冈瑟对她的态度也比对其他人好,而自打他知道黛西是欧莱·柯尔的女儿之后,对她就更满意了。
眼下听见黛西温柔的声音,冈瑟的怒火终于平息了几分,“没什么,孩子,我很好,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来给您喂药,”黛西说着,小心翼翼地望一眼卡莉,颤声开口:“这里交给我吧?你去A区那边。”
卡莉斜一眼黛西,又看看冈瑟。她实在不想在这老头跟前多待一秒,便“嗯”了一声,冷冷交代:“药热一下。”说完扭头就走。
“这丫头简直毫无教养!”冈瑟气得发抖。
黛西连忙搀着他的胳膊,又把病床摇高了一些,让他能够舒服地靠坐着,温声安抚了好一通之后,才端着冷掉的药离开。
哒哒哒,一连串脚步落在地面,急促的回响在走廊里荡开,但很快足音变得断断续续——一步、两步、三步……到了后面几乎已经停滞。
黛西匆匆赶到门口时,恰好看见萨特在门前徘徊不定。
他犹犹豫豫地往前迈出一步,脚尖刚落地,又拖沓着向后退去。片刻后,再次朝前挪动,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心神不宁。
昨晚听了欧莱的指示,他悄悄回操作间配了一剂新药,又在欧莱的默许下摸进药物室。那里整齐码着一排排分装好的药瓶,瓶身上写着病人编号。他找到冈瑟那一格,把隔天的药换了。
那之后他就心神恍惚,翻来覆去想了许久,还是决定一早过来瞧一眼。可真到了隔离区,又拿不定主意了。
事已经做了,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
可万一真的出了事该怎么办?
但要是真能起作用呢?克劳斯进行过那么多次实验,目前的剂量本来就过于保守。倘若这件事能成......
“萨特叔叔,您怎么在这儿?”黛西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开口。
萨特压下心底的杂念,面上浮起惯常的温和笑意:“是小黛西呀,我过来看看病人的情况。”
黛西迟疑地点点头。
萨特垂下眼,目光落在黛西手中捧着的药碗上。
“你这是?”
黛西老实回答:“我去给冈瑟·斯内尔先生热药,今天的药他还没喝。”
萨特的神情一下子变了,他认出碗上的数字编号,和他昨晚换过的药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