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想起今晚的事。
那些人的惊讶,那些人的问题,那些人的佩服。他都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他身后,说“火候刚好”。
他想起那个人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他想起那个人问他的名字,说“季熔,记住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记住他的名字。
但他知道,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和那些人不一样。
不是那种看商品的眼神。是看人的眼神。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走到桌前,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最新的一页。
他想了想,写下:
“年会,做了开水白菜。很多人尝了,都说好。有一个人,说‘火候刚好’。他叫顾冰川。”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
闭上眼,三秒后,他睡着了。
凌晨四点,季熔又醒了。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天台。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边缘,看着这个还在沉睡的城市。
远处,天边有一点鱼肚白。近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开过。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绕口令。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念了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看着天边那一点光,想起昨晚的事。
那个人,说“火候刚好”。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做菜和做人一样,火候不到,生;过了,糊。”
那个人,懂火候。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念。
念到第三十遍的时候,天亮了。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他看着那道光,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楼。
他不知道,在这个城市的另一头,有一个人,也在看着同样的日出。
那个人,叫顾冰川。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早上七点,顾冰川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林晚已经在工位上了。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说:“顾总早。”
顾冰川点头,走进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
窗外的城市刚刚醒来,阳光照在高楼上,把玻璃染成金色。
他想起昨晚的事。
那个人站在操作台前,低头专注的样子。那个人回头看他时的眼神。那个人说“季熔”时的声音。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文件夹。
翻开,看着那张照片。
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薄唇紧抿。
他看着那双眼睛,说:“季熔。”
没人回答。
但他知道,这个名字,他会记住一辈子。
林晚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说:“顾总,这些需要您签字。”
顾冰川点头,拿起文件,一份一份看过去,签上名字。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他。
她发现他今天心情好像不错。嘴角有一点上扬的弧度,虽然很淡,但她跟了他五年,看得出来。
她说:“顾总,您今天心情很好?”
顾冰川说:“没有。”
林晚说:“有。您嘴角上扬了。”
顾冰川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上扬了吗?他自己都不知道。
林晚说:“是因为昨晚那个人?”
顾冰川看着她,三秒,然后说:“林晚。”
林晚说:“嗯?”
顾冰川说:“有些事,不要问。”
林晚说:“知道了。”
她拿起文件,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冰川又拉开那个抽屉,看着里面的东西。
她轻轻叹了口气,推门出去。
早上七点,季熔从食堂出来,往排练厅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在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的课。
苏念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早餐。
“季熔!给你带的!”
季熔接过早餐,说:“谢谢。”
苏念走在他旁边,一边吃一边说:“季熔,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季熔说:“还行。”
苏念说:“还行是睡了还是没睡?”
季熔说:“睡了。”
苏念说:“那就好。”他顿了顿,“昨晚顾冰川那事,你没多想吧?”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真的?”
季熔说:“嗯。”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想。”
季熔说:“想了也没用。”
苏念说:“怎么没用?万一他真的对你有意思呢?”
季熔说:“不可能。”
苏念说:“你怎么知道?”
季熔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苏念愣了一下。
他看着季熔,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他说:“季熔,你这样说,我有点难受。”
季熔看着他,说:“为什么?”
苏念说:“因为你不觉得自己配得上。”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你知道吗,你比很多人都强。你努力,你认真,你什么都会。你只是没机会。”
季熔说:“然后呢?”
苏念说:“然后你要相信自己。”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好。”
苏念说:“你又好。”
季熔说:“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上午九点,表演课。
刘老师走进教室,说:“今天继续练人物塑造。季熔,你先来。”
季熔走到前面。
刘老师说:“今天演一个刚知道自己得了绝症的人。没有台词,就用表情和动作。”
季熔站在那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昨晚的事。那个人站在他身后,说“火候刚好”。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睛,问他叫什么。那个人说“季熔,记住了”。
他想起那些查过的资料。绝症,死亡,告别。
他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变了。
他的眼神里,有恐惧,有不甘,有绝望,有对生的眷恋。他的身体微微发抖,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正在经历什么。
教室里很安静。
刘老师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刘老师说:“行了。”
季熔眨了眨眼,那个病人消失了。他又变回季熔。
他站在那里,看着刘老师。
刘老师说:“进步很大。”
季熔说:“谢谢。”
刘老师说:“你今天在想什么?”
季熔说:“想一个人。”
刘老师说:“什么人?”
季熔说:“一个让我有感觉的人。”
刘老师看着他,三秒,然后说:“那很重要。”
季熔说:“为什么?”
刘老师说:“因为感觉,是演员最重要的东西。”
季熔点点头,走回位置。
苏念在旁边小声说:“季熔,你刚才演得太好了。你想到谁了?”
季熔说:“一个认识的人。”
苏念说:“顾冰川?”
季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念说:“我就知道。”
中午,两人在食堂吃饭。
苏念一边吃一边说:“季熔,你说顾冰川今天还会来公司吗?”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他来干什么?”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他要是来了,你会跟他说话吗?”
季熔说:“不会。”
苏念说:“为什么?”
季熔说:“没话说。”
苏念说:“你可以问他为什么昨天问你名字。”
季熔说:“不问。”
苏念说:“为什么?”
季熔说:“不关我的事。”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真是……油盐不进。”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就不能主动一点?”
季熔说:“不能。”
苏念说:“为什么?”
季熔说:“习惯了。”
苏念说:“又习惯。”
季熔说:“嗯。”
苏念叹了口气,继续吃饭。
但他在心里想,季熔这个人,得有人来撬开他的壳。
那个顾冰川,会不会就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