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七分,顾冰川睁开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没有梦,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突然睁开眼,然后盯着天花板,再也睡不着。
卧室里很黑。窗帘遮光效果很好,一点光线都透不进来。他躺在床上,只能看见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和黑暗中若有若无的影子。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脑子里却有东西。
电梯里,那个人走进来。低着头,侧脸对着他。头发垂下来,挡住一半脸,但能看见眉骨的弧度,睫毛的阴影。
十秒。
他看了十秒。
然后那个人走出去,头都没回。
他翻了个身,平躺着。
告诉自己:只是好奇。
又翻了个身,侧向另一边。
为什么好奇?
不知道。
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昏黄的光照亮了卧室。很宽敞,很安静,很干净。黑白灰的色调,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像一个酒店的套房,不像一个家。
他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凌晨两点的C市,灯火稀疏了很多。远处的高楼还有几盏亮着的灯,近处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车开过。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
脑子里还是那个侧脸。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英国,伦敦,大学时代。
那时候他二十出头,刚去不久,一个人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里。每天上课,去图书馆,回公寓。三点一线,从不参加派对,从不和人深交。
有一天,一个男生追他。
那是个英国人,金发碧眼,笑起来很好看。他们在一门选修课上认识,一起做过一次小组作业。后来那个男生就经常找他,约他喝咖啡,约他看电影,约他去派对。
他一开始没在意,以为只是交朋友。
后来那个男生约他去自己的公寓,说是几个朋友聚会。他去了,发现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
那个男生看着他,说:“顾,我喜欢你。”
他愣住了。
那个男生说:“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男生,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不会喜欢一个人,会不会喜欢男生。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害怕了。
不是害怕那个男生,是害怕自己。
他拒绝了他。
不是因为他讨厌他,是因为他不敢想。
后来他再也没和那个男生说过话。他换了选修课,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他的地方。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放在创业上,放在那些不会让他害怕的事情上。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时迷惑。他不喜欢男生,他只是没想清楚。
后来他毕业了,回国了,创业了,成功了。
他再也没有想过这件事。
直到今天。
他站在窗前,看着夜色。
十五年。从英国到现在,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他把自己控制得很好。
不去想,不去看,不去接触。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放在数字上,放在那些不会让他害怕的事情上。
他成功了。
深蓝资本,行业龙头。商界“冰川”,冷、狠、准。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但今天,那个人走进电梯。
他看了十秒。
十秒而已。但他记住了那个侧脸,那个眉骨,那双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但他知道,他控制不住了。
他靠在窗框上,看着远处那几盏还没熄灭的灯。
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那个人低着头,睫毛很长,侧脸线条很好看。
他想起在英国时,那个追他的男生。金发碧眼,笑起来很好看。他拒绝了他,不是因为不喜欢,是不敢喜欢。
现在呢?
他敢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侧脸,他忘不掉。
凌晨三点,他还在窗前站着。
城市的灯火又灭了几盏,更安静了。偶尔有车开过的声音,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
他转身,走出卧室,来到客厅的阳台。
阳台上风很大,有点凉。他穿着睡衣,站在栏杆边,看着脚下的小区。路灯还亮着,照出空荡荡的道路和安静的花园。
他想起那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应该睡着了吧。凌晨四点还要起来练台词,现在必须睡了。
他想起沈韬说的话:“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练。”
凌晨四点。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那个人就要起来了,去天台,念绕口令,念独白,念那些他不知道的台词。
而他,还站在这里,睡不着。
他问自己:顾冰川,你到底怎么了?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有点凉。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
季熔睁开眼。
凌晨四点整,他的闹钟还没响,但他已经醒了。
他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穿衣服,出门。
楼道里很安静。他推开天台的门,走出去。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天台边缘,看着这个还在沉睡的城市。远处,天边有一点鱼肚白。近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开过。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绕口令。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声音被风吹散,飘向远方。
他不知道,在这个城市的另一头,有一个人,正在想着他。
凌晨五点,天边开始发亮。
顾冰川还站在阳台上。
他想了很多。想英国那个男生,想这十五年的自我控制,想今天在电梯里的十秒,想那个侧脸,那双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转身,回到卧室,躺到床上。
闭上眼。
这一次,他睡着了。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他睁开眼,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
头痛。没睡够,但习惯了。
他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
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上了车,说:“去公司。”
车开动,窗外的城市已经醒了。路上车多了,人也多了。他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路过一个公交站台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那儿,穿着卫衣,低着头看手机。他愣了一下,以为又是那个人。
但那人抬起头,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收回目光。
车继续开,往深蓝。
早上八点,顾冰川走进公司。
林晚已经在工位上了。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说:“顾总早。”
顾冰川点头,走进办公室。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皱了一下眉。
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疲惫。眼睛下面有一点青,嘴唇有点干。虽然衣服还是一丝不苟,但整个人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想起昨天的事。那个文件夹,那张照片,那个眼神。
她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工作。
但心里在想:他昨晚没睡好。
办公室里,顾冰川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桌上的文件。
平时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东西,今天看着却有点模糊。
他看了三行,不知道在说什么。又看了一遍,还是不知道。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又是那个侧脸。
他睁开眼,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