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季熔突然停下来。
苏念说:“怎么了?”
季熔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行,那我先进去。”他顿了顿,“有什么事,叫我。”
他进去了。
季熔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然后他转身,往公园的方向走。
公园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有几个年轻人在跑步,有几个小孩在玩耍。
季熔找到上次那条长椅,坐下。
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那些光影,脑子里还在想着刘老师的话。
“你欠的,是你自己一个交代。”
他欠自己什么?
他不知道。
他想起那些事。十二岁那年,十五岁那年,二十岁那年。那些画面,那些人,那些夜晚。他把它们关起来,以为这样就没事了。
但它们还在那儿。一直等着他。
他坐在那里,很久。
旁边跑过来一个小孩,四五岁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个皮球。他把球踢出去,球滚到季熔脚边。季熔弯腰捡起来,递给他。
小孩接过球,看着季熔,说:“叔叔,你怎么又一个人坐在这儿?”
季熔认出他了。是上次那个小孩。
他说:“想事情。”
小孩说:“想什么事情?”
季熔想了想,说:“想以前的事。”
小孩说:“以前的事有什么好想的?”他歪着头,“我从来不想以前的事,只想以后的事。”
季熔说:“为什么?”
小孩说:“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想了也没用。以后的事还没来,可以想想。”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说得对。”
小孩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他说:“叔叔,你今天好像不一样了。”
季熔说:“哪里不一样?”
小孩说:“眼睛。”他指了指季熔的眼睛,“好像有光了。”
季熔愣了一下。
小孩说:“上次你眼睛没光,这次有了。”他眨眨眼,“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季熔想了想,说:“算是吧。”
小孩说:“什么好事?”
季熔说:“有个人跟我说了一些话。”
小孩说:“什么话?”
季熔说:“他说,我欠自己一个交代。”
小孩歪着头,想了半天,然后说:“听不懂。”他抱起皮球,“算了,我走了。叔叔再见!”
他跑开了。
季熔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想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晚上七点,季熔回到图书馆。
苏念还坐在原来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眼睛一直在往门口瞟。看见季熔进来,他眼睛一亮,招了招手。
季熔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苏念说:“想清楚了?”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那想什么了?”
季熔说:“想了一下午,还是没想清楚。”
苏念说:“那就慢慢想。不急。”他把一本书推过来,“给你借的,《演员的自我修养》。你说你看过,但我还是借了,想再看看。”
季熔看着那本书,说:“谢谢。”
苏念说:“不客气。”他顿了顿,“季熔,我跟你说,有些事想不清楚,就别想了。想了也没用。”
季熔说:“那怎么办?”
苏念说:“等。等它自己想清楚。”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从哪儿学来的?”
苏念说:“我妈说的。她说,人想不通的时候,就别硬想。去做点别的事,说不定哪天就通了。”
季熔说:“你妈说得对。”
苏念笑了,说:“那当然,我妈天下第一。”
两人继续看书。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季熔看着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脑子里还在想着刘老师的话。
但他没有再逼自己。他只是看着书,一页一页翻过去。
晚上八点,两人从图书馆出来。
天黑了,路灯亮着,街上的人少了。两人并排走着,苏念还是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事,说着明天的事。
季熔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苏念突然停下来。
季熔看着他。
苏念说:“季熔,我问你个问题。”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今天想了一下午,有没有想通一件事?”
季熔说:“什么事?”
苏念说:“关于你自己。”
季熔想了想,说:“有一点。”
苏念说:“哪一点?”
季熔说:“我以前觉得,不会哭是正常的。现在觉得,可能不正常。”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季熔说:“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苏念说:“试什么?”
季熔说:“试……打开那扇门。”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好,我陪你。”
季熔看着他,心里又动了一下。
他说:“谢谢。”
苏念说:“不客气!走了,早点睡。明天见!”
他转身往3栋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季熔!明天早上七点!别忘了!”
季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他转身,往6栋走。
季熔回到宿舍,关上门,站在房间里。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3栋的窗户里亮着灯。那是苏念的房间。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前,坐下。
他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写今天的日记。
“培训第四十三天。刘老师找我谈话。他说,我从小就没被允许哭。他说,哭也是一种力量。他说,我欠自己一个交代。”
他写到这里,停下笔,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继续写:
“我不知道怎么交代。但我想试试。苏念说,他陪我。”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眼睛里有了一点以前没有的光。
他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躺到床上。
闭上眼,三秒后,他睡着了。
凌晨四点,季熔又醒了。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楼顶。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边缘,看着这个还在沉睡的城市。
远处,天边有一点鱼肚白。近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开过。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绕口令。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念了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看着天边那一点光,想起刘老师的话。
“你什么时候能面对自己的‘真’,什么时候就能演好。”
他不知道自己的“真”是什么。但他知道,他欠自己一个交代。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念。
念到第三十遍的时候,天亮了。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他看着那道光,停下里。
风还在吹,吹在他脸上,有点凉。
但他心里,好像有一点点暖。
他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