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说到做到。
从那天早上开始，他就像一颗甩不掉的牛皮糖，牢牢黏在季熔身边。
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敲门。季熔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早餐，笑嘻嘻地说：“早啊！一起走！”
每天上课，他非要坐在季熔旁边。季熔往角落走，他跟过去；季熔换个位置，他又跟过来。李明在旁边笑：“你俩这是谈恋爱呢？”苏念说：“谈恋爱怎么了？不行啊？”季熔没理他。
每天中午，他准时出现在季熔面前，问：“吃饭没？饿不饿？一起吃饭吧？”季熔说“吃过了”，他就说“那再吃点”；季熔说“不去”，他就说“那我给你带”。
每天晚上，他跟着季熔去图书馆，坐在他对面，看一会儿书，说一会儿话，看一会儿书，再说一会儿话。图书馆的管理员都认识他们了，看见两人一起进来，就笑着说：“连体婴儿又来了。”
季熔一开始觉得烦。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不说话，习惯了没有人打扰。苏念像一只麻雀，叽叽喳喳个不停，把他安静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但他发现，苏念的“烦”和那些人的“烦”不一样。
那些人烦他，是为了什么。有的是想占他便宜，有的是想利用他，有的是想看他笑话。苏念烦他，什么都不为。就是单纯地想和他说话，想和他待在一起，想和他做朋友。
“朋友”。
这个词，季熔从来没认真想过。
福利院的孩子，都是兄弟姐妹，不是朋友。打工的地方，都是同事，不是朋友。学校里的人，都是同学，也不是朋友。他活了二十二年，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所以他不知道，朋友是什么感觉。
但苏念让他开始想这个问题。
培训第七天，晚上九点，季熔从图书馆出来。
苏念跟在他旁边，还是一路叽叽喳喳。说今天台词课老师骂他了，说他的绕口令念得还是像鸟语，说他妈又给他寄了好多好吃的，问他明天要不要一起尝尝。
季熔听着，没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苏念突然停下来，说：“季熔，我问你个问题。”
季熔看着他。
苏念说：“你是不是讨厌我？”
季熔愣了一下，说：“没有。”
苏念说：“那你怎么老不理我？”
季熔说：“我不爱说话。”
苏念说：“我知道你不爱说话。但你不爱说话，和不想理我，是两回事。”他看着季熔的眼睛，“你每次跟我说话，就嗯、啊、好、不用。多一个字都没有。”
季熔沉默了几秒，说：“我习惯了。”
苏念说：“习惯什么？”
季熔说：“习惯一个人。”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我真的想和你做朋友。”他顿了顿，“你明天中午，能和我一起吃顿饭吗？就我们俩，不说别的，就吃饭。”
季熔看着他。
路灯的光照在苏念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
季熔说：“好。”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亮，比路灯还亮。他说：“真的？”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就说定了！明天中午，公司旁边那家快餐店！我请客！”
季熔说：“不用。”
苏念说：“必须请！你都答应和我吃饭了，这是历史性的一刻！”他拍拍季熔的肩，“行了，早点睡！明天见！”
他转身跑向3栋，跑了几步，又回头喊：“季熔！明天见！”
季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他转身，往6栋走。
走进电梯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明天中午，一起吃饭。他已经答应了。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但苏念笑的时候，他好像也有点高兴。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季熔站在公司门口，等苏念。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匆匆赶路，有人悠闲散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过了几分钟，苏念跑出来了。他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T恤，蓝色的牛仔裤，头发好像还特意弄了一下。
“季熔！等很久了吗？”他跑过来，有点喘。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走吧，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店！”
两人一起往那条街走。苏念在前面带路，季熔跟在旁边。
走了几分钟，苏念在一家快餐店门口停下来。店面不大，但很干净，玻璃门上贴着各种招牌菜的图片。
“就这儿。”苏念推开门，走进去。
店里人不多，有几桌在吃饭。苏念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季熔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苏念接过菜单，翻了翻，说：“我要汉堡、薯条、可乐。季熔，你吃什么？”
季熔看了一眼菜单，说：“最便宜的套餐。”
苏念愣了一下，说：“最便宜的是什么？”
季熔指了指菜单上的一个图片。那是一份简单的套餐，一碗米饭，一个炒菜，一碗汤。
苏念看着那个图片，三秒，然后说：“你就吃这个？”
季熔说：“嗯。”
苏念说：“我请你吃好的。”
季熔说：“不用。”
苏念说：“你别跟我客气，我钱多，花不完。”他把菜单拿过去，对服务员说，“来两份招牌套餐，还有汉堡、薯条、鸡翅，都来点。”
服务员记下，走了。
季熔看着他，说：“点太多了。”
苏念说：“不多，我饭量大。”他笑嘻嘻的，“你放心，吃不穷我。”
季熔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菜上来了。满满一桌子，汉堡、薯条、鸡翅、两份套餐，还有可乐。
苏念拿起一个汉堡，咬了一大口，一边嚼一边说：“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季熔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米饭。
苏念看着他，说：“你吃菜啊，别光吃饭。”他把鸡翅推到他面前，“尝尝这个，特别好吃。”
季熔夹了一个鸡翅，咬了一口。确实挺好吃的。
苏念看着他吃，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说：“好吃吧？”
季熔说：“嗯。”
苏念说：“我就说嘛！”他又拿起一个汉堡，继续吃。
两人吃了一会儿，苏念突然放下汉堡，看着季熔。
季熔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说：“怎么了？”
苏念说：“季熔，我问你个问题。”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季熔愣了一下，说：“我对你好？”
苏念说：“对啊，你答应和我吃饭，就是对我好。”
季熔说：“这不算。”
苏念说：“算。”他顿了顿，“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想和谁做朋友，都是我去追别人。别人很少主动对我好。”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但你不一样。你虽然话少，但你不躲我。我说什么你都听，我叫你做什么你都做。这对我来说，就是好。”
季熔看着他，三秒，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因为我觉得你酷啊。”
季熔说：“酷？”
苏念说：“对啊，你话少，表情少，但眼睛里有东西。我从小到大，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他顿了顿，“你知道吗，有些人话多，但心里是空的。你话少，但眼睛里全是东西。”
季熔沉默。
苏念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烦？”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真的？”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你怎么老不说话？”
季熔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苏念说：“你不用知道说什么。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就不说。我不逼你。”他顿了顿，“我就是……想跟你做朋友。”
季熔看着他，说：“我没朋友。”
苏念愣了一下。他看着季熔，三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阳光一样。
他说：“那正好，我当你第一个朋友。”
季熔看着他，心里的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 四、结账的时候
吃完饭，苏念抢着去结账。
季熔站起来，想阻止他。苏念按住他，说：“你别动，说好了我请。”
季熔说：“太多了。”
苏念说：“不多，才一百多块。”他掏出钱包，付了钱。
季熔看着他，心里记住了。一百多块，够他吃一周的饭。这个人，请了。
走出快餐店，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苏念说：“饱了吗？”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走吧，回去还能休息一会儿。”
两人一起往回走。苏念还是一路叽叽喳喳，说这家店不错，以后可以常来；说下次换一家，他知道还有更好吃的；说他妈做的红烧肉天下第一，下次一定要让季熔尝尝。
季熔听着，偶尔点个头。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苏念突然停下来，看着季熔。
季熔说：“怎么了？”
苏念说：“季熔，咱们现在是朋友了吧？”
季熔想了想，说：“嗯。”
苏念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说：“太好了！我有朋友了！”他拍拍季熔的肩，“以后有什么事，就找我！我帮你！”
季熔说：“好。”
两人一起走进公司。
电梯里，苏念还在说话。说下午的课，说那个老师好凶，说他昨晚没睡好。季熔听着，偶尔嗯一声。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两人走出去，往排练厅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念突然说：“季熔。”
季熔回头。
苏念说：“谢谢你。”
季熔说：“谢什么？”
苏念说：“谢谢你愿意做我朋友。”
季熔看着他，三秒，说：“不客气。”
苏念笑了，推开门，走进去。
季熔跟在他后面，也走进去。
房间里，李明正在压腿，看见他们进来，笑着说：“哟，连体婴儿回来了。”
苏念说：“我们是朋友，当然一起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