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泽又满了一岁,长高了不少,一个月前买的衣服现在穿就短了一截,鞋子也是,这孩子,有点太费鞋了。”
虽然口中满是抱怨,但任谁都能听出林玉珂话里的亲昵。
“一年还非要过两个生日,阴历一个,阳历一个,我们哪有那么多时间陪他?”
林南延转头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水滴答声混合成了大自然的白噪音,水珠在车窗上蜿蜒滑落,沿路景色倒映其中,扭曲变形,变得光怪陆离。
“小泽什么都好,就是学习成绩差了点,不过有你这个哥哥在,也不是什么大事。”
“生日礼物也不用送,你去了他就很开心了,不过南延你多费点心,辅导辅导他……”
“你什么时候和我爸离婚?”林南延突然问。
林玉珂的笑脸瞬间僵住,车里陷入死寂。
“丁泽知道你们之间的事吗?”林南延终于收回视线,看向驾驶座上的人,“丁叔叔怎么和他说的?”
“嘎吱”一声,林玉珂猛然踩下刹车。
她没想过林南延会突然发难,过去许多次不都好好的吗?
她回头,脸上再无笑容,声音沉了下来,“南延,你从小就是个乖孩子,你应该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林南延看着林玉珂,不闪不避。
两张相似的脸在此刻对上,一样的冷,一样的沉。
冷寂的氛围中,林玉珂率先开口,“我以为你和林重山是不一样的。”
“他那样一个卑鄙的人,你竟然也要学他。”
“我以为,你和我是天然的同盟,”林玉珂嘴角挂起笑,“看来,是我错了,你终归是他的儿子,流着他的血。”
“他也是你的丈夫。”林南延平静地指出事实。
林玉珂心火乍起,怒声道:“他不配!”
话脱口,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换上了一副温婉的面孔,只是在此刻,那点柔软莫名显得有点假。
“我们之前配合得多好,”林玉珂努力让自己亲和些,“林重山这两天忙得焦头烂额的,你不开心吗?我们以后也可以合作的。”
林南延垂眸,看着车座底下露出崭新玩具的塑封,“我只是不明白。”
林玉珂一再地劝自己耐心些,她尽量放柔声音,“不明白什么?”
“小时候我是累赘,”他抬眸,根根鸦羽分明,“现在我是什么?”
“筹码吗?”他平静地问。
“你……”林玉珂想说你从来不是累赘,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是她养育大的乖宝,可对上林南延的目光,她总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了。
林南延看着林玉珂,看她的语塞,看她眉眼逐渐冷淡。
“好了,我承认,”林玉珂揉揉眉心,“我对你是没有那么上心。”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南延这个孩子总让她觉得心累。
明明小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会软软地喊一声妈妈,会抢着帮忙倒牛奶、递水果,会半夜窝在沙发上等她回家。
好像就是一转眼,林南延就长了一身的刺。
等她再次看向他,这个儿子已然变得无比陌生。
林玉珂有些惋惜,但这些情绪很快消散,她从不是个沉湎于过去的人。
“但至少,我没让你缺衣少食过,林重山助理给你的那张银行卡,也是我替你要过来的。等他想起孩子大了需要零花钱,”她嗤笑一声,“下辈子吧。”
“我总比他强。”有林重山拖底,林玉珂说起话来都底气十足,“他怎么对你,你是知道的。”
“南延,”她语调不自觉重了几分,“你是我的儿子,这点不会变。”
雨水滴答,大颗大颗砸落在车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世界陷入一片泥泞。
车内安静极了。
林南延:“我可以走了吗?”
林玉珂面对说了那么多,后座上仍然无动于衷一心要离开的儿子,暗叹了一口气。
看来,今天是不成了。
狭窄的车内,林玉珂解开了车锁,“如果你不想去,我也不勉强你。”
林南延唇角浮起一抹轻嘲,转瞬即逝。
指尖搭在车把手的瞬间,他听见林玉珂的声音再度响起,“小泽是你的弟弟,永远都是。”
他顿了顿,下一秒推门而出,豆大的雨水砸落,顷刻间,衣服泅湿了大片深色痕迹。
洁白的鞋帮踩进水洼,溅起细小水珠。
林南延大步离开,越走越快,越跑越快,风雨灌进了他的衣衫。
林玉珂看着男生迫不及待的姿态,递伞的手收回,将伞抛到副驾,她踩下油门,黑色车辆疾驰而去。
车载屏幕有新的电话进来,林玉珂看了一眼,伸出手想挂断,恰遇红绿灯转换,她抬头低头间,手指点错了方向,电话被接通了。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说!”
姜晴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举着一把橙色雨伞看地上的蚂蚁爬行。
她本来是想去中央广场的,但没想到半路上雨突然变大了,就随便进了一个超市买了一把伞。
之前贺飞鹏联系她说凑够钱了想还给林南延,可是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只能联系姜晴。
雨越下越大,姜晴想了想,发消息让贺飞鹏先回去。
她蹲在公交站台上举着橙伞心不在焉地扮演毒蘑菇。
她今晚能吃到草莓蛋糕吗?
三只蚂蚁,不能;四只,能;五只……
半晌,女孩气急败坏地站起来,都什么破蚂蚁,偏偏露出个单数。
想了想,气不过,又蹲下,坏心眼地往蚂蚁排队行走的路上丢了一根叶子。哼,快去窝里搬救兵吧,最好搬个双数出来。
正拍手得意间,远处像是晃过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姜晴警觉抬头,一眼锁定了那人。
果然是他。
李亮。
男生穿着白衬衫,黑裤子,打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噙着笑意漫步在大雨中,看起来竟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怎么会!
姜晴觉得不对劲,她不自觉地站起来,抬脚跟上。
地上列队的蚂蚁面对眼前道路不通的困境,它们简单碰了碰头顶的触角,随即熟练地绕道而行。
站台上,新来的等车人有人无聊,闲着没事干心血来潮也数了一遍蚂蚁。
三十七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