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好了之后,他回了京城,然后去了扬州。这次不是路过,不是小住,是不走了。他站在柳巷的巷口,看见她从铺子里跑出来,眼泪流了满脸,可她在笑。她一边流泪一边笑,笑得很好看。他的心一下子就被填满了,那些空了很久的地方,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是空的的地方,全都被填满了。
他娶了她。成亲那天,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脸上画着淡妆,好看得像年画上的仙女。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心里忽然很平静。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平静,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升上来的平静。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用再一个人了。
她怀孕的时候,他每天都摸着她的肚子,跟孩子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随便说,说天气,说府衙的事,说锦荣坊的生意。她听着听着就笑了,说孩子还没出生呢,你跟他讲这些他也听不懂。他说,听不懂也要讲,让他知道爹在。她看了他一眼,眼眶红了,可她笑了。
孩子出生那天,他在门外等着,听见她在里面叫,叫得很大声。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赵铁柱在旁边说,爷,你别急,女人生孩子都这样。他瞪了赵铁柱一眼,赵铁柱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啼哭,很响亮,很清脆。他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差点瘫在地上。
他走进去,看见她躺在床上,满头大汗,脸色发白,可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东西。她看着他,笑了。笑得很好看。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是软的,暖暖的,像一块刚出锅的年糕。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他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像你。”他说。
她笑了。“哪里像?”
“哪里都像。”
他给女儿取名叫念安。念安,念安,念着她,一生平安。这是他的心愿,也是他一辈子要做的事。
念安满月那天,他抱着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月亮很圆,很亮。她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他低头看着她的脸,心里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叫纪澄,不知道她会走进他的生命,不知道她会让他变成一个会说“你值得”、会说“我会回来的”、会说“谢谢你让我有了家”的人。
他抬起头,看见纪澄站在廊下,正看着他们。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亮亮的,好看得像一幅画。她笑了,朝他走过来,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怀里的念安。
“衍之,”她说,“谢谢你。”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是热的,他的嘴唇是凉的,凉热碰在一起,激得她浑身一颤。她的耳朵红了,像他以前那样。
他笑了。
原来,耳朵红是会传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