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纪澄收到了一封从苏州来的信。是纪蓉写的。信上说,她又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纪澄读完信,笑了半天。顾衍之问她怎么了,她把信递给他,他看完,嘴角也弯了一下。
“他们倒是快。”他说。纪澄笑着点了点头,摸着肚子,在心里默默地说:念安,你要有一个妹妹了。不是亲妹妹,是蓉姨的孩子。你们以后一起玩,你要让着她。
念安在她怀里蹬了一下腿,像是在说:知道了。
十月,锦荣坊的生意越来越好。马先生又接了几笔大订单,有从京城来的,有从关外来的,还有从广东来的。纪澄虽然在家带孩子,可账本还是要看的。每天下午,等念安睡了,她就坐在窗前看账本,一笔一笔地核对,一页一页地翻。数字还是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她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很踏实。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人在不在,数字不会骗人,账本不会骗人,生意不会骗人。她只要把这些东西抓在手里,就什么都不怕。
十一月,扬州下了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纪澄抱着念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念安第一次看见雪,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嘴张着,口水都流出来了。她伸出小手,想去抓那些飘落的雪花,可什么都抓不到,急得直蹬腿。
“那是雪,”纪澄轻声说,“天上掉下来的水,很凉,不能吃。”
念安听不懂,可她听见母亲的声音,转过头,看着纪澄,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到纪澄觉得全世界都在笑。
顾衍之从府衙回来,看见母女俩站在窗前看雪,走过来,站在她们身后,伸出手,把她们一起揽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很暖,暖得纪澄想哭。
“衍之,”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
纪澄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顾衍之耳朵红的话:“谢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家。”
顾衍之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紧了一些。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可他的怀抱是暖的,暖得纪澄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冷了。
腊月,纪澄收到了一封从关外来的信。是刘德茂写的。信上说,关外的铺子生意越来越好,上个月赚了三百多两银子。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让纪澄笑了半天的话——“大小姐,我学会骑马了。这里的人都骑马,我不会骑不行。摔了好几次,屁股疼了好几天,可现在会了。”
纪澄放下信,心里对刘德茂又多了一层认识。这个人,从扬州到京城,从京城到关外,一路跟着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他不会说话,可他会做事。他不会骑马,可他去学,摔了再爬起来,爬起来再摔,直到学会为止。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本事。她不能用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也不能用自己的方式去衡量别人。她能做的,只是在自己有能力的时候,拉他们一把。
她铺开纸,给刘德茂回信。她写了很多,写扬州的事,写铺子里的事,写念安的事。写到念安的时候,她多写了几句,说她很健康,很爱笑,长得像她爹。信的最后,她加了一句话——“刘叔,你辛苦了。等念安大一些,我带她去看你。”
腊月二十三,小年。纪澄和顾衍之带着念安去柳巷老宅过年。纪东槐做了一桌子菜,孙氏坐在主位上,纪婉帮着端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团圆饭。念安被纪婉抱着,在院子里看烟花。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整个天空照得五彩斑斓。念安看着那些烟花,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嘴张着,口水又流出来了。
纪澄站在廊下,看着她们,嘴角弯得很高。顾衍之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她旁边,握住了她的手。
“衍之,”她说,“你说,念安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顾衍之想了想,说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像你。胆子大,脾气倔,什么事都自己扛。”
纪澄笑了,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头顶的烟花。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又一朵一朵地消失,像人的一生,短暂,可绚烂。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念安,你要好好的。不管你长大会是什么样,不管你走到哪里,不管你遇到什么事,你都要记住,你有一个家,有人在等你,有人爱你。
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冬天的风是冷的,可她的心里是热的。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用再一个人了。有顾衍之,有念安,有纪家,有那些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
春天会来的,好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