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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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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澄怀孕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吹进了纪家每个人的心里。张婶子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今天炖鸡明天煲汤后天蒸鱼,恨不得把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塞进纪澄的肚子里。孙氏知道的那天,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在闪,可她没有哭,只是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说了一句“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字,像是在念佛,又像是在感谢老天爷。

纪东槐是从马先生那里听到消息的。马先生那天去铺子里对账,笑眯眯地说了一句“纪老板,恭喜你要当外公了”,纪东槐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了柜台上,珠子噼里啪啦地散了一地。他愣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才回过神来,嘴角咧得像个孩子,眼眶却红了。他没有去捡那些散落的算盘珠,转身就出了铺子,往甜水巷走去,走得飞快,像是怕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纪澄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另一只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摸着,那里还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小小的,暖暖的,像一粒正在发芽的种子。她不知道它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不知道它像她还是像顾衍之。可她喜欢它,从知道它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喜欢得不得了。

纪东槐推门进来的时候,纪澄抬起头,看见父亲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那里面有激动,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怕吓着她的小心翼翼。

“爹,你怎么来了?”纪澄放下账本,站起来。

纪东槐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肚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纪澄看着父亲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她拉过父亲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说:“爹,你要当外公了。”

纪东槐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的手又干又瘦,骨节粗大,这些年做生意、干粗活,早就不是以前那双白白净净的手了。可那双手放在纪澄的肚子上时,轻得像一片羽毛,像是怕压到了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流进花白的胡茬里。他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嘴角却弯得很高。

“澄儿,”他的声音有些发哽,“你娘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多高兴。”

纪澄的眼眶也红了,可她笑了。“娘一定知道的。”

纪东槐在甜水巷待了一整个下午。他跟顾衍之说了很久的话,说的什么纪澄不知道,她坐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在心里默默地说:孩子,你外公来看你了。他很高兴,你爹也很高兴,祖母也很高兴,张婶子也很高兴。大家都在等你,你要好好的。

顾衍之送纪东槐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纪澄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看着两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很平静。她想起一年多前,纪家还被困在埂子街的老宅里,四面楚歌,朝不保夕。现在,她有丈夫,有孩子,有铺子,有家。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顾衍之回来了。他走到纪澄面前,站定,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肚子,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纪澄,”他说,“谢谢你。”

纪澄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深不见底,可那深不见底的下面,有她想要的东西。

“谢什么?”她问。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说了一句让纪澄心里一暖的话:“谢谢你,让我有了家。”

纪澄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脸是凉的,她的嘴唇是热的,凉热碰在一起,激得他浑身一颤。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纪澄的肚子也一天一天地大了起来。张婶子不让她去铺子里了,说怀孕的人不能劳累,不能操心,不能看账本——看账本费眼睛,费脑子,对胎儿不好。纪澄哭笑不得,说她不看账本谁看?张婶子说马先生看,纪先生说,实在不行还有姑爷呢,你一个孕妇就在家好好养着。纪澄拗不过她,只好把账本交给了马先生,自己在家养胎。

可她闲不住。不能看账本,她就看书。不能去铺子,她就在院子里走走。不能操心,她就琢磨孩子的名字。她想了好多个,男孩的、女孩的,写在纸上,念给顾衍之听。顾衍之听了都说好,纪澄问他哪个最好,他说都好,纪澄说你这等于没说,顾衍之的耳朵就红了。

九月的时候,纪澄收到了一封从京城来的信。是柳如烟写的。信上说,沈述的案子判了,革职流放,家产抄没,全家流放到西北,永世不得回京。信写得很长,絮絮叨叨的,说沈述被判的那天,她去看了一眼,那个人瘦得不成样子,头发全白了,走路都走不稳,被两个差役架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信的最后,她写了一句让纪澄感慨了半天的话——“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纪澄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高,很蓝,蓝得像是被人用水洗过一样。一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像一艘船,像一个人,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她看着那朵云,想起沈述的脸,方面大耳,面容严肃,看着像个刚正不阿的朝廷命官。那时候她跪在签押房里,恭恭敬敬地给他磕头,觉得他是青天大老爷,是纪家的救星。现在他倒了,纪家站起来了。这大概就是命吧。

十月,纪澄去了一趟苏州。不是一个人去的,顾衍之陪着。她的肚子已经有些显了,穿着宽松的褙子还能遮住,可她自己能感觉到,那个小家伙在长大,在一天一天地撑着她的肚子。

纪蓉抱着孩子在门口接她。孩子已经半岁多了,白白胖胖的,眼睛大大的,像两颗黑葡萄,看见纪澄就笑了,笑得露出两排粉色的牙床。纪澄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块刚出锅的年糕。她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心里忽然有些恍惚——再过几个月,她也会有一个这样的孩子,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抱在怀里就不想撒手。

“澄姐姐,你的肚子——”纪蓉看着纪澄的肚子,眼睛亮了一下。

纪澄笑了笑,说:“四个月了。”

纪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一把抱住纪澄,哭得像个孩子。纪澄拍着她的背,笑着说你怎么还是这么爱哭。纪蓉吸了吸鼻子,说我是高兴的,澄姐姐你要当娘了,我太高兴了。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纪蓉哭够了,才进了屋。周明轩从铺子里赶回来,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紧张,像一只被捉住的大鹅。他把点心放在桌上,搓着手,说了一句“姐夫好”,顾衍之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周明轩的话不多,可他看纪蓉的眼神很柔,柔得像一汪水。纪蓉抱着孩子,喂她吃米糊,孩子吃得满脸都是,糊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可她还是一直笑,笑得咯咯的,像一只快乐的小鸡仔。

纪澄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很感慨。一年多前,纪蓉还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姑娘,跟着母亲寄人篱下,连饭都吃不饱。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疼她的丈夫,有了可爱的孩子。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觉得不真实。可纪澄知道,这是真的。因为纪蓉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满足,那么幸福。

从苏州回来,纪澄的肚子更大了。张婶子不让她出门了,说外面人多,挤着碰着不是玩的。纪澄听话,不出门,每天就在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看看书,给孩子做小衣裳。她的手笨,针脚歪歪扭扭的,绣出来的花不像花,鸟不像鸟,张婶子看了直摇头,说少奶奶你还是别做了,我来做吧。纪澄不服气,又做了几件,还是歪歪扭扭的,只好认了,把布料交给了张婶子。

腊月的时候,顾衍之从府衙带回来一个消息——周世明出事了。纪澄正在喝粥,听见这话,手里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

“出什么事了?”她问。

顾衍之在她对面坐下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被人告了,说他跟沈述有勾结。刑部的人已经去苏州查了。”

纪澄的心跳得很快。周世明跟沈述有勾结?他不是沈述的对头吗?他不是帮她拿到了沈述的案卷吗?怎么会跟沈述有勾结?她想不通。

“衍之,这是真的吗?”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真的假的,要查了才知道。不过有一件事是真的——他手里的那半间铺子,你不用担心了。”

纪澄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周世明要是倒了,他手里的东西都会被官府没收,包括锦荣坊的那一半股份。她不用还那一万两银子了,那半间铺子会自动回到她手里。可她没有高兴,心里反而有些不是滋味。周世明不是好人,可他帮过她。没有他的那封信,沈述不会那么快倒。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她欠他一个人情。现在他也要倒了,她连还人情的机会都没有了。

“衍之,”她放下勺子,“你说,这世上有没有纯粹的好人?”

顾衍之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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