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瑶沉默了几秒。“景年在补账。他在找原始凭证,想证明那四十万和建材生意有关联。”
“但恒发建材93年就注销了。陈姐说的。”
明瑶点了点头。她想起景安说的话——“那笔钱的收款方,跟今年这四十万是同一个。”景年在补,但补不上。一个注销了十年的公司,不可能突然复活。
她拿出手机,给赵律师发了一条微信:“赵叔,查一下‘恒发建材’的工商注销记录。”
五
第五天。景安能下床了。他在走廊里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精神比前几天好,但脸色还是黄。
“明瑶,93年那笔十五万,收款方是恒发建材。”
明瑶看着他。“我知道。今年那四十万,也是恒发。”
景安靠在床头,没接话。
“景年今天下午让陈姐找93年的恒发合同。”明瑶说,“他不知道恒发已经注销了?”
景安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可能记得,也可能记不清了。93年他让我去转账的时候,恒发还在。后来他告诉我,那笔钱已经退回来了,公司也注销了。但合同他留了一份——大概以为留着有用。”
“你手里有吗?”
“没有。当时我只有转账单。转账单我留了复印件,压在锦园东厢房旧账本箱子的最底下。蕊翻到过,她在笔记本里记了——‘银行转账单复印件,93年12月,15万,收款方恒发建材,经手人景安’。”
明瑶看着他。“你一直知道这个复印件在那里。”
“我知道。”景安的声音很平,“我没有拿出来过。”
“为什么?”
“因为拿出来,就破了妈的‘不要往外说’。”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窗外蝉在叫,监护仪在响。
“现在呢?”明瑶问。
景安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东西——不是犹豫,是下定了决心之后的平静。
“蕊把那个复印件记下来了,说明她认为这件事应该被记住。她记了三年,最后走了。笔记留在这里。不是让我妈继续捂住,是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明瑶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很烈,银杏树的叶子还没黄,深绿色的。
“如果纪委问你93年的事,你愿不愿意说出来?”
“愿意。”
“那四十万的事呢?你经手过吗?”
“今年那四十万,不是我经手的。但我知道景年从三月开始一直在转。他需要钱,恒发的户头不知道还在不在用,那个收款人后来换了好几个账户。”景安顿了顿,“我可以把我知道的转账路径告诉纪委。”
明瑶转过身。景安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
六
当天晚上,明瑶回到锦园,没有去东厢房,而是直接去了偏房。蕊的房间。陈姐打扫过了,床褥叠得很整齐。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在最底下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银行转账单的复印件。发黄的纸,字迹有点模糊,但日期、金额、收款方、经手人签名都还能辨认。日期:1993年12月8日。金额:15万。收款方:恒发建材有限公司。经手人签名:景安。
明瑶把复印件装进自己的帆布包。她走出偏房,经过天井时,抬头看了一眼桂花树。月光很亮,叶子的边缘镀了一层银。
她回到房间,没有睡,先把复印件拍了一张发给赵律师,然后给晚棠发了条消息:“93年的转账单复印件找到了。景安愿意作证。”
晚棠回复:“景年知道吗?”
明瑶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他很快就会知道。”
她锁了屏幕,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的,和蕊搬进来那天看到的一样白。那张复印件在帆布包里,像一根埋了十年的丝线,终于被人从旧账本箱子的最底下抽了出来。
景年不知道这根丝线的另一头已经露出来了。
他还在找恒发93年的合同,想证明那四十万是正常的商业往来。他不知道,银行转账单比合同更致命——合同可以做,转账的时间和金额改不了。93年十二月的十五万,今年三到七月的四十万,同一个收款方,同一个经手人签名——景安的名字。
天快亮了。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