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说,你不用来。”
“大哥说你不用来。”
一句话,淡淡重复两遍。
明瑶忽然想起旧年那些旧事里那句**“没让她进门”**。时隔三十五年,字句不同,骨子里的疏离与排外,却分毫未变。
明瑶默默躺下身,闭上双眼。身旁的景安很快打起鼾声,再大的风波心事,于他不过躺下便能安睡。
她却彻夜无眠。
脑海里反复盘旋着四十万的流水账单、卖地的意向协议、景年潦草的签字,还有那句凉到心底的**“你不用来”**。
四
第二天一早,明瑶照旧骑着摩托去厂里上班。
路过建设路肯德基门口,她稍稍停了片刻,终究没有下车买蛋挞,短暂驻足后,又默然驱车前行。
到了集团办公室,她打开电脑,登录财务系统。没有再深究那四十万的挪用款项,转而调取城南地块的产权资料:土地证号、权属人、抵押状态,逐一核对清楚。
地块归属温氏丝绸集团名下,早已抵押给江城工商银行,贷款三百万,到期日2003年6月。
一旦地块出让,先要结清三百万银行贷款。陈志远出价六千万,还清贷款后,剩余五千七百万。三兄弟平分,每家约一千九百万。
可景年的赌债怎么填补?
私自挪走的四十万公款窟窿怎么抹平?
厂里几百名老工人的买断工龄补偿金,又从哪里支出?
明瑶拿出一张白纸,一笔笔列清账目:
卖地总收入:6000万
银行抵押贷款:-300万
剩余可用:5700万
景年保守赌债预估:-50万
集团公款缺口:-40万
工人买断补偿预估:-200万
各家实际可分:约1800万
每一项预估后面,都藏着一个问号。景年赌债到底滚到了多少?公款还有多少隐情漏洞?工人补偿究竟要预留多少?她只能凭着多年经验猜测,永远触不到真正的底。
一千八百万。
若一切按纸面流程顺遂走下来,每家都能落到这笔巨款。
景年拿了钱,只会先填赌债窟窿,本性难改。
景安得了巨款,依旧日日打牌喝酒,浑噩度日。
老三拿到钱,只会索性远走,躲开这摊子家事。
那她呢?
她若分到这笔钱,往后又该如何自处?
离婚?离开困了自己多年的锦园?
那句**“大哥说你不用来”**又在耳边反复回响。四年尽心操劳、理事管账、里外支撑,到头来,人家签字定家业大局,连提前知会她一声都懒得做。
明瑶把写满数字的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愣了愣,又弯腰捡起来,一点点展平、抚平褶皱,仔细叠好,收进铁皮柜。
不是舍不得丢弃,是必须留着。
或许永远用不上,或许来日总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先收好,沉住气。
五
入夜,明瑶独自坐在书桌前,坐到很深。
收音机没开,房灯没开,连电风扇也静静停着。八月盛夏,闷热到了极致,反倒觉不出燥热。汗水黏在肌肤上,腻得发紧,像一缕缠在身上的丝线,挣不脱,也解不开。
她忽然想起母亲当年的叮嘱:
“嫁人嫁对了,安稳一辈子;嫁错了,也就那样凑合过。”
嫁错了,也就那样。
何为“也就那样”?
明明看透人心凉薄,看清家业衰败,明知自己多年付出全无分量,却依旧困在这座老宅里,茫然不知除此以外,自己还有何处可去。
明瑶拉开铁皮柜,取出那只牛皮纸信封。
里面躺着银行对账单,还有那张揉过又展平的账目纸条。月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落在纸面,把冰冷的数字映得朦胧晦涩。
她将纸张仔细放回信封,重新锁进柜中。起身走到窗前。
深夜的锦园静得沉寂。天井空荡,桂花树隐在月影里,化作一团浓重黑影;后花园的石桥孤零零立在荒塘之上,四下无人。
远处忽有一声孤蝉长鸣。其余蝉声都已沉寂,只剩这一只,固执地叫个不停,聒噪扰心,却偏偏无从制止。
明瑶静静听了许久,伸手拉上窗帘。
窗帘是沉静的蓝色,和她的工服同色。指尖抚过帘面,丝质布料顺滑微凉,像一汪清水从指隙间悄然流过。
松手,窗帘缓缓垂落,隔绝了月光,也遮住了窗外整片夜色。
房间彻底陷入幽暗。明瑶背靠着窗台,静静立在暗处。
盛夏的锦园,依旧闷热。
孤蝉还在夜里断续嘶鸣。
幽暗的房间里,一个女人倚着窗台静立,蓝色丝帘隔绝了外界所有光影。
她看得见天井、桂树、石桥、围墙,看得见整条街巷,看得见整座江城。
唯独看不清,自己的明天。
她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那四十万的账单还在,
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条还在,
她的铁皮柜里,锁着旁人无从知晓的隐秘与证据。
眼下,不过是几张薄纸。
可有些纸,隐忍藏锋,比钢铁还要坚硬。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