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天井桂花树下,摸出烟点上,背对着席间众人,静静立着。
明瑶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依然不紧不慢吃着手里的粽子,不快不慢,神色淡然。
大舅妈望着景安落寞的背影,又瞥了眼不动声色的明瑶,终究低下头,什么也没再说。
五
钟蕊吃完一个粽子,便放下不再动。她把粽叶齐齐叠进碟里,起身轻声道:“我吃好了。”随即走出天井。
她没回偏房,独自往后花园走去。
后花园的池塘依旧干涸,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便再没蓄过水。池底野草疯长,已快没过膝盖。角落的桂花树新叶繁茂,绿荫铺开,像撑起一把凉伞。
那座民国遗留的石桥静静立在原处,桥面那道细缝,晚棠留意过,如今钟蕊也看得分明。桥身狭窄,容不下两人并肩同行,汉白玉栏杆雕着缠枝莲纹,经年风化,不少纹路已经模糊不清。
钟蕊走上石桥,静静站定,望着荒草丛生的池底。
塘中无水无鱼,只剩肆意生长的野草,无人管束,反倒长得格外茂盛。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桥那头停下。
是晚棠。
晚棠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立在桥头,静静望着钟蕊,一言不发。钟蕊也默然伫立。
两人隔了不过三米,各站石桥一端。
良久,还是钟蕊先开了口。
“你恨这里吗?”
晚棠垂眸,看向手中那碗冒着微热白汽的绿豆汤,依旧没有应声。
钟蕊也没再追问。
两人就这般安静站着。风从墙外漫进来,拂过桂树叶梢,掠过荒塘野草,也拂动两人的发梢。端午午后日头正盛,后花园却因树荫遮蔽,透着几分清凉。
钟蕊忽然心底一动——来锦园三年,她和晚棠也常在回廊、天井、厨房窗边偶遇,却从未像此刻这样,独自相对,静静而立。
晚棠手里的绿豆汤还带着余温,细弱的白汽随风漾开,转瞬消散。
她上前两步,把碗递向钟蕊。
钟蕊伸手接过。
瓷碗带着温润的暖意,碗沿缺了一小块边角。绿豆汤熬得很甜,比平日里放的糖要多些。
她低头抿了一口。
没有说谢谢。
晚棠也从不等着她道谢。
转身,晚棠缓步走下石桥,穿过塘边野草,慢慢走出后花园门廊,背影渐渐隐去。
钟蕊立在桥上,端着那碗甜腻的绿豆汤,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许久,才低头看向碗面。汤水里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只看得见眉眼与额头。
她慢慢喝完了整碗汤。
甜味萦绕舌尖,可咽下去之后,心底却泛出一丝说不清的涩意。像年少时母亲收摊后,偶尔给她买的冰汽水,喝完清甜散尽,瓶底只剩一缕淡淡的空茫与微苦。
钟蕊把空碗轻轻搁在石栏杆上,碗底静静朝着夜空。
天穹澄澈湛蓝,万里无云。端午午后日头渐向西斜,天光依旧明亮。
她静静伫立片刻,才转身往回走。
再经过天井时,圆桌已收拾得干干净净。景年和大舅妈早已离去,明瑶在厨房默默洗碗,水声哗哗。景安不见人影,大抵还在别处抽烟,或是索性出了宅子。
钟蕊走回偏房,合上门,坐在床边,拿出那本绿色笔记本。
翻到崭新一页,沉吟片刻,落笔写下一行字:
“端午节。粽子是晚棠包的,味道和老太太在世时一模一样。”
笔尖顿住,再往下,却不知该写些什么。
那句问出口的“你恨这里吗”,晚棠始终没有回答。她的沉默,算不算默认?还是全然否认?又或是这问题太重,重到根本无从开口?
钟蕊想不透。
她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夕阳沉落,暮色漫进院墙,偏房没开灯,暗沉沉的。绿色封皮的本子,融进朦胧夜色里。
端午傍晚的锦园,静得寂寥。
厨房的流水声断断续续,天井圆桌上,还留着一点没擦净的绿豆汤渍。后花园石桥栏杆上,那只空瓷碗静静搁着,碗底朝向渐渐暗沉的天际。
天色由蓝转橙,由橙褪灰,最终沉入沉沉夜幕。
碗底,映出夜空里第一颗星星。
孤伶伶的,只有一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