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土地性质的变更要报批。这个周期不确定,可能半年,可能一年。但陈志远说了,他能搞定。"
景安这时候睁开了眼:"那丝绸厂怎么办?"
景年看了他一眼:"丝绸厂怎么办?"
"地卖了,厂子用什么抵押贷款?"
"贷款?还贷什么款?卖了地就有钱了,还用贷吗?"
景安又闭上眼,没有接话。
景和这时候开口了:"大哥,这笔钱分下来,一家能拿多少?"
景年说:"还完贷款大概还剩四千多万。三家分,一家一千多万。"
"一千多万……"景和转着笔,"够干什么?"
"够你干任何你想干的事。"
景和笑了笑,没有再问。
会议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景年收起文件,回了自己的房间。景和走了。景安还坐在太师椅上,半眯着眼,一动不动。
明瑶是会议结束后才回来的。
她骑着摩托从厂里回来,在后门停好车,走进天井,看到正厅的灯亮着,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看到景安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空杯子。
"开完会了?"
"嗯。"
"什么事?"
景安看了她一眼,想了一下,说:"大哥要卖地。"
明瑶没有说话。
她站在正厅的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门框上的漆已经斑驳了,她的手指碰到的地方,漆皮翘起来,刮着她的指腹。
"你知道了吧?"景安说。
"知道。"
"你怎么看?"
明瑶想了一会儿。
她应该怎么说?说"不能卖"?说了有用吗?景安从来不拿主意,老大说什么就是什么。说"卖了也好"?说了她过不了自己这一关。说"随便你"?——她说过太多次"随便"了,每一次说都觉得自己的脊椎骨被抽掉一节。
她什么都没说。
她松开门框,走进厨房,热了一碗饭,端到饭桌上。
"吃饭吧。"
景安"嗯"了一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饭桌前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动筷子。
窗外有风。秋末冬初的风,从锦园的围墙外面吹进来,穿过天井,穿过垂花门,穿过正厅半掩的门缝,吹在饭桌上——碗里的饭凉了。
五
明瑶那天晚上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听着景安的鼾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水渍——她的房间不像偏房,天花板是吊过顶的,白色的石膏板,平平整整,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今天在厂里听到的事——不是刘姐说的,是老周师傅说的。老周师傅在车间门口抽烟,跟另一个老师傅聊天。明瑶路过的时候听到了几句。
"……听说了吗?有人来看地了。开奥迪来的,深圳的老板。"
"又要卖地了?上回不是说还要再看看吗?"
"看什么看。老大早就想卖了。只是老太太在,他不好意思开口。"
老太太在。
这三个字刺了明瑶一下。
是啊。老太太在的时候,温家的三兄弟还能凑在一起吃顿饭。老太太走了不到一个月,他们就已经在谈卖地、谈分钱了。
老太太在的时候,她还有一件事情可以做——替老太太打理这个家、管这个厂、维持这个家表面的体面。老太太走了,她替谁做呢?替景安?景安不需要她替。替景年?景年不需要任何人替。替老三?老三谁也不替。
那她在这儿干什么呢?
明瑶翻了个身。
枕头底下有什么东西硌着她——她伸手一摸,是蚕丝被。老太太去年冬天给的。蚕丝。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脸埋进去。被子很轻,但很暖。蚕丝的触感跟棉花不一样——棉花是蓬松的、粗的,蚕丝是滑的、细的,贴在皮肤上有一种奇怪的亲切感,像是有人在轻轻摸你的脸。
她闭着眼睛,忽然想起一句话。不是谁说的——是她自己想的。很久以前想的,大概是刚嫁进锦园那年冬天。
"我像一根丝线,被织进了一块我从来没有选择过的布上。"
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很矫情,想了想就没再想。
现在她又想起来了。不是矫情了。是准确。
太准确了。
准确到她觉得不是自己在想这句话,是这句话在找她。它一直在那里——从1997年的那个元旦开始,从她走过锦园垂花门的那一刻开始——它就长在她身体里了。只是一直没有发芽。
今天发芽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月光很细,像一根银色的丝线,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明瑶盯着那条光线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没有睡着。但她不再睁眼了。
她只是躺着,听着锦园的夜——风声、虫声、远处建设路上的车声——还有她自己心里那根看不见的丝线在轻轻颤动的声音。
颤得很轻。
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锦园的冬天来了。
天井里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桠映在月光里,像一根一根的白色骨架。
骨架底下,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霜。霜很薄,踩一脚就化了。可第二天早上,它又会结回来。
结了化,化了结。
一直结到春天。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