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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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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雨一直下。

上午九点,锦园的门口开始有人来吊唁。

温家在江城是有头有脸的——至少曾经是。来了不少老关系户,丝绸厂的老客户、合作过的商家、街道办的人、工商联的人。有人带了花圈,有人带了礼金,有人什么都不带,就是来看看。

晚棠被安排在灵堂里烧纸。

她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一个铜盆,盆里的纸灰已经堆了半盆。她一张一张地往里放,纸钱遇到火就卷起来,边缘变成黑色的灰烬,然后慢慢飘落——有的像蝴蝶,有的像断了头的丝线,细细的、弯弯的,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落进灰堆里,再也找不到了。

她在烧纸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或者说,她什么都想了。

她想到老太太教她剥莲蓬的那个夏天——那年她十六岁,刚来锦园不久,什么都不会,什么人都不认识。老太太坐在后花园的石桌旁,旁边放着一筐莲蓬,一粒一粒地剥着。晚棠站在旁边看,老太太头也不抬地说:“站着干什么?过来坐。“

她就坐下了。

老太太递给她一个莲蓬,说:“剥。“

晚棠拿过莲蓬,笨手笨脚地掰开,莲子散了一桌子。有一个莲子壳破了,露出里面嫩白的肉。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说:“手太重了。莲蓬这个东西,要用指腹掐——你看——“

老太太的手很老,手指关节粗大,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她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掐,莲子就完整地脱落了,壳是壳,仁是仁,分得清清楚楚。

“剥莲蓬跟做人一样,“老太太说,“急不得。你越急,碎的越多。慢慢来,一粒一粒剥,总有剥完的时候。“

晚棠记住了这句话。

八年了。八年里她剥了无数个莲蓬,每一个都是一粒一粒地剥,从来不急。可是她发现一件事——莲蓬剥完了,手上沾满了绿色的汁液,洗了好几遍都洗不掉。跟墨渍一样,渗进了皮肤纹路里,变成了洗不掉的颜色。

留在身上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洗掉的。

她又想到老太太的绣花绷子。

老太太一辈子绣花。苏绣。年轻时是绣娘,后来嫁了温家老爷子,还是没放下绣花绷子。锦园里到处都是她绣的东西——门帘上是牡丹,屏风上是喜鹊,枕套上是并蒂莲。连厨房的抹布角上都绣着一只小猫——那是她给晚棠绣的,晚棠一直没用,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老太太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绣花绷子。她绣了一辈子的花,绣到最后一个针脚。

是什么花?

晚棠后来去看了。绷子上绣的是一只蚕。

一只白白胖胖的蚕,身体蜷曲着,头微微扬起来,正在吐丝。丝从蚕嘴里吐出来,一圈一圈地绕,绕成一团说不清形状的线球——或者说,绕成一个茧。

只差最后一圈。蚕嘴和茧之间的那段丝线,悬在半空,没有连上。

老太太没有绣完最后那根丝。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事情是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发生的?一个人的离开,一朵花的凋谢,一段感情的断裂——它们发生的时候安静极了,就像蚕吐丝的声音,你听不到,但茧一天比一天厚,直到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

到了。

纸烧完了。铜盆里的灰还在冒烟。

晚棠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她揉了揉膝盖,走到灵堂外面。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明瑶站在走廊里,正在跟一个吊唁的客人握手。她脸上挂着得体的表情——不悲不喜,恰到好处。她的手在客人的手心里停留了三秒钟,不多不少,然后松开。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晚棠看着她,忽然想:二舅妈这些年练出来的一套东西——笑、握手、寒暄、端茶、倒酒——大概比她练的工笔画还难。工笔画只是手上功夫,明瑶练的是全身的功夫。脸要笑,嘴要甜,手要软,心要硬。

脸是笑的,嘴是甜的,手是软的,心——心是硬的吗?

晚棠不确定。也许明瑶自己也不确定。

她走过明瑶身边,上了走廊的台阶。明瑶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钟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她站在廊柱旁边,靠着柱子,看着院子里的雨。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石板上,溅起一圈一圈的水花。

晚棠从她身边走过。

钟蕊看了她一眼。

“你哭了吗?“蕊问。

“没有。“

“我也不想哭,“蕊说,“可是我觉得应该哭。“

晚棠站住了。她转过头来,看着蕊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像是打了蜡一样,可是仔细看,底子是暗的。

“为什么要应该?“晚棠说。

“因为她是老太太。因为她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蕊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唯一一个什么?唯一一个还把蕊当人看的?还是唯一一个蕊还愿意为之掉眼泪的人?

蕊自己也不确定。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雨声很大,大到她们说的话只有彼此听得到。

最后是晚棠先开口。她说:“我去厨房看看午饭的事。“

然后她就走了。

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个背影很瘦、很直,披着二舅妈给的那件灰色外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可是她就是不倒。就像锦园门口那棵老槐树——被人撞过、被雷劈过、被虫蛀过,可它还是立在那里,歪歪扭扭地立着。

蕊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的水洼。水洼里映出她的脸——有点模糊,有点变形,不太像她。

她在想:我在这里到底算什么?

不是女儿——不确定。

不是儿媳妇——没嫁进来。

不是员工——没签合同。

不是客人——客人是可以走的。

她什么都不是。

在这个有着百年历史的温氏家族里,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一个站在偏房里、站在角落里、站在所有人视线的盲区里的——一根丝线。不知道从哪头抽出来的,不知道要织到哪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可是丝线会痛。

断了也会痛。

蕊把头抬起来,使劲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走进了正厅。那里还有客人要陪,还有笑脸要摆,还有场面要撑。

她是钟蕊。锦园里最会笑的女孩。

五

下午两点,温家老大温景年终于到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皮鞋锃亮,走在锦园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助理,一个是他的司机。

他走进正厅,在老太太的灵前站了一会儿,弯腰鞠了三个躬。起身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是真的红了。不管怎么说,老太太是他亲妈。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沙哑。

这一声叫出来,旁边的人就开始抹眼泪了。

明瑶走过来,低声说:“大哥,大嫂已经到了,在医院那边挂了号,血压高,赶不过来。老爷子那边……“

景年摆了摆手:“爸那边我去说。“

“行。后事这边我来安排。“

景年说完,走到偏厅坐下,点了根烟。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昨晚打了一夜的牌,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晚棠从厨房端了一壶茶过来。她把茶壶放在景年面前的桌上,转身就走。

景年叫住了她:“晚棠。“

她停下来。

景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像是无话可说。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外婆走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晚棠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关心。没有“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没有“留下来还是走“。

就这一句。说完就没了。

晚棠走出偏厅的时候,背后传来景年和助理说话的声音。他们在谈城南那块地的事。景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晚棠还是听到了几个字——“……不能再拖了……深圳那边出的价……比市价高百分之三十……“

她什么都没说。

她穿过天井,经过走廊,一直走到后花园。雨还在下,桂花树的叶子上全是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打在石板路上,发出极细极轻的声音。

她蹲下来,看着地上的水渍。水渍里映出一小片天空——灰色的,闷闷的,像是永远放不晴的样子。

她把手伸进雨里。雨水冰凉,打在手心,像无数细小的针在扎。

她忽然想画画。

不是花鸟。不是枯荷。不是残墙。

她想画雨。画这个下不完的雨。画锦园的屋檐。画屋檐下面站着的那几个女人——她们的影子被雨打湿了,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是会一直延伸到时间尽头。

可是她没有带画具。她只有一双手。

她用手指在石板路的积水里画。指尖划过水面,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像一根丝线漂在水面上——一弯,又一弯,绕过来,折回去。她画了一个池塘,池塘边上几根假山和石桥的轮廓。石桥上面画了一个点,像一个很小的人。

可是雨不停。她画一笔,雨就冲一笔。丝线一样的水痕浮在积水表面,几秒钟就被打散了,散成无数看不见的碎片,跟整片水洼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画,哪些是雨。

她停下来了。

手还泡在水里,指尖发白。

雨还在下。

锦园的天井里积了一地的水,把灰蒙蒙的天倒映在水面。没有人注意到水面上映出了三个女人的脸——一个在烧纸,一个在端茶,一个在笑。

三个女人的脸都模糊了。被雨打模糊了。

被岁月打模糊了。

被这个沉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家,打模糊了。

像一根丝线被泡在水里——你以为它还在,伸手去捞,捞上来的是一缕化开的、分不出颜色的、黏在手上的东西。

不是丝了。可你舍不得洗手。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也许明天。

也许永远不会。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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