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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雪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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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汉子啐了一口:“没出息的东西!这点事就吓成这样!”

沈寒序没理他,只看着年轻人:“你娘在哪儿?”

“在……在巷口破庙里。”

“放了他。”沈寒序对看守的亲卫道,“给他装两袋糙米,再拿包治风寒的药。”

年轻人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先、先生?”

“粮拿回去给你娘治病。”沈寒序语气平淡,“明日起,来粥棚帮忙烧火劈柴,抵这两袋粮。别再跟着人瞎闹,再犯,绝不轻饶。”

“哎!哎!多谢先生!多谢先生!”年轻人连连磕头,额头都磕红了,“我一定好好干!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亲卫解开他的绳子,他爬起来,扛着粮袋,千恩万谢地跑了。

为首的汉子急了:“凭什么放他不放我们?!”

“他是为了救母,走投无路。”沈寒序冷冷看向他,“你们是趁火打劫,欺压弱小。不一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也不用急。明日起,去城外挖排水沟,雪化了容易涝,干一天活,给两顿粥。肯干的,干完就放你们走。不肯干的,就等雪停了送官。”

汉子们面面相觑,没人再敢吱声。在这鬼天气里,有口粥喝,总比冻死饿死强。

从柴房出来,雪又下大了。沈寒序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昨日那个问儿子消息的老妇人,正扶着墙慢慢往外走。她脚步虚浮,走两步就喘半天,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

“老人家,您这是去哪儿?”沈寒序上前一步,扶住她。

老妇人抬头见是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先生啊,我……我去城外看看。我总觉得,我儿今儿该到了。我去路边等着他,别他回来了,找不着家。”

“雪这么大,路都看不清,您怎么去?”沈寒序眉头微蹙,“再说城外不安全,等雪小了再去也不迟。”

“不行啊。”老妇人摇摇头,语气很执拗,“我儿从小就认路,他知道我在巷口等他。我要是不去,他该着急了。他打了三年仗,受了那么多苦,回来第一眼得看见娘才行。”

她说着,从布包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饼,小心翼翼地裹好:“这是我攒的饼,留给他的。他最爱吃我烙的麦饼。”

沈寒序看着她浑浊却亮着光的眼睛,到了嘴边的劝阻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没见过母亲等父亲回家的样子,可他想,大概也是这样。抱着一点渺茫的希望,在风雪里站着,等着,哪怕冻得浑身发僵,也不肯走。

因为等的人,是命里的根。

“我让个人陪您去。”沈寒序最终道,“带件厚衣裳,别冻着。”

老妇人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不麻烦你们。我自己慢慢走,能行的。”

她执意不肯,沈寒序也没强劝,只让亲卫拿了件旧棉袍给她披上,又装了两个窝头塞她布包里。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佝偻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风雪里,像片被风吹走的枯叶。

萧沧云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低声道:“北朔那边战事吃紧,去年冬天就折了不少人。她儿子……怕是悬。”

沈寒序没说话。

他知道悬。可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哪怕盼头是假的,也比彻底绝望强。就像十四年前的他,天天守在梨树下,等着母亲回来,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

“别想了。”萧沧云拍了拍他的肩,动作很轻,怕碰着他的伤口,“进去歇歇吧,这儿有我盯着。”

沈寒序没动,站了许久,才轻声道:“萧沧云,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呢?”

这是他第一次问这样的话。不像平日那个清冷笃定的沈寒序,倒像个站在雪地里迷了路的孩子。

萧沧云沉默了片刻,道:“有的人图家人平安,有的人图吃饱穿暖,有的人图心里那点念想。图什么的都有,可归根到底,都是想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沈寒序重复了一遍,扯了扯嘴角,“挺难的。”

“是难。”萧沧云语气很沉,“可再难,也有人撑着。就像你母亲,就像今天分粥的妇人,就像巷口等着儿子的老太太。难归难,没谁真的愿意放弃。”

沈寒序转头看他。风雪里,萧沧云站得笔直,眉眼间是沙场磨出来的硬朗,可眼神很稳,像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从噩梦里惊醒,外间那极轻的脚步声。原来这人,一直都在。

傍晚时分,雪渐渐小了,变成了细碎的雪粒。粥棚收了锅,百姓们各自找地方避寒,巷子里安静了不少,只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孩子的呓语。

沈寒序回到偏堂时,才觉出肩头的伤疼得厉害,一阵阵发烫,连带着头也有些晕。他撑着桌沿坐下来,额角渗出了冷汗。

“伤口发炎了?”萧沧云跟着进来,一眼就看出不对。他伸手碰了碰沈寒序的额头,指尖烫得他眉头一拧,“果然发热了。”

他不由分说,扶着沈寒序坐下,转身去拿药箱。金疮药、消炎的草药、干净的绷带,摆了一桌子。

“把上衣脱了。”萧沧云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劲儿。

沈寒序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解开了衣襟。左肩的绷带已经渗出血丝,和皮肉粘在了一起。萧沧云蘸了温水,一点点把绷带浸湿,小心翼翼地揭下来。伤口红肿得厉害,边缘泛着白,是雪水浸了引发的炎症。

“都说了让你别硬扛。”萧沧云一边上药,一边低声斥道,语气里却藏着心疼,“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硬,怎么折腾都没事?”

“没那么娇气。”沈寒序声音有点哑,发热让他脑子有些沉,“当年比这重的伤也受过。”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萧沧云上药的动作放得更轻,“当年没人管你,现在有我。”

这话一出,屋里忽然静了。

只有窗外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沈寒序背脊僵了一下,没再接话。他望着窗外的梨树,夜色里,梨树只剩个模糊的影子,雪压在枝上,沉甸甸的。他忽然想起母亲当年说的话,她说梨树最是重情,花开时满树雪白,花落时铺地成霜,守着一方院子,年年岁岁,不肯挪窝。

以前他不懂,如今好像有点懂了。

人这一辈子,总得守点什么。有人守家,有人守国,有人守着心里的一点念想。他母亲守的是扶风的百姓,他如今守的,是母亲没守完的路。

“别走神。”萧沧云拍了拍他的胳膊,绷带已经缠好了,平整紧实,“把这碗药喝了,发汗退热。夜里要是再烧起来,喊我。”

沈寒序接过药碗,棕褐色的药液冒着热气,很苦。他像往常一样,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萧沧云收拾着药碗,状似不经意地问:“地窖里的粮,是穆夫人当年亲手存的吧?”

“嗯。”沈寒序低声应道,“她总说,天有不测风云,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当年那场雪,要是粮够,她也不会……”

他没说下去,话头掐在了半截。

萧沧云懂。要是粮够,穆夫人就不用冒险去城外庄子调粮,也就不会出事。可这世上,从来没有要是。

“她是个好人。”萧沧云顿了顿,补充道,“你也是。”

沈寒序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我算什么好人。我只是不想她的心血白费。”

“不是的。”萧沧云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和她一样,心里装着旁人。这就够了。”

屋里又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众生皆苦,各有各的熬法。有人为了孩子甘愿自己饿肚子,有人为了娘甘愿铤而走险,有人抱着一点念想在风雪里等。没有谁活得容易,可也没有谁真的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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