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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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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璟没有带随从。他孤身一人,提着一盏宫灯,沿着诏狱潮湿的甬道往里走。两侧牢房里的囚犯或蜷缩或匍匐,见他经过,不敢抬头。狱卒早已被支开,整座诏狱静得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停在一间牢房前。

容珏靠墙坐着,发冠已除,墨发散落,官袍上沾着灰。他听见脚步声,抬眼,见是容璟,笑了一下。

“陛下深夜来访,是来送臣最后一程?”

容璟没答。他看了容珏片刻,转身往隔壁走。

柳如晦的牢房更暗。他没有容珏那般从容,整个人蜷缩在角落,双手锁着镣铐,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听见脚步,他猛地抬头,见是容璟,眼睛骤然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

“陛下。”他声音嘶哑,“臣,冤枉。”

容璟没理他。他在牢房外的凳子上坐下,将宫灯搁在一旁,沉默了很久。

“朕二十岁那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萧衍刚满十九,守铁门关,是朕登基后第一个封赏的边将。那年狄戎犯边,他率八百人出关,在雪原上追了三天三夜,斩首六百级,带回来一颗人头——是狄戎王的长子。朕在朝堂上见他的时候,他一身血甲,脸冻得发紫,见了朕,第一句话是:‘陛下,西凛的将士有箭用了么?’”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虚空里。

“朕说,有。他说,‘那臣便放心了。’”

柳如晦听着,没说话。

容璟转回头,看着他:“朕登基三十四年,朝堂上的人来来去去,有人进,有人出,有人升,有人贬。可萧衍一直在西凛,一守就是二十三年。朕以为,他会一直守下去,守到老,守到死,守到西凛的雪再也盖不住他的白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他死在了朕的御前,死在了皇极殿的金砖上。”

柳如晦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很刺耳。

“陛下,您说这些,是想告诉臣,臣该死?”

容璟看着他:“你觉得你该死么?”

“臣不知。”柳如晦靠在墙上,镣铐响了一声,“臣年轻时,也曾想做个清官。那年南华道大水,臣奉旨赈灾,亲赴灾区,熬了三十个日夜,救回数万百姓。臣以为,这功劳足以让臣名垂青史。”

他顿了顿,声音哑下去。

“可后来臣发现,这天下,不是清官能活的天下了。陛下,您以为臣贪墨的银子,都进了臣的口袋?那些钱,有一半送到了北境,换回狄戎退兵的承诺。有一半送进了靖王府,换回容珏在朝堂上的一票,保住了臣的位置。臣不做这些,臣早就死了。”

“那你构陷陆文谦,贪墨修堤款,也是为臣活?”

柳如晦沉默。

容璟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柳如晦,你告诉朕,是谁害死了萧衍?”

柳如晦抬头,看着容璟。四目相对,牢房里静了很久。

然后,柳如晦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牢房里回荡,像是哭。

“陛下,您问臣是谁害死了萧衍?臣告诉您——是您。”

容璟的目光骤然冷下来。

“是您,陛下。”柳如晦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您若肯早点放权,肯信任萧家,肯把西凛的军饷拨足——萧衍何须死在朝堂之上?您若早肯彻查漳州仓,早肯彻查东乡郡,臣何须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是您,是您逼着臣变坏,逼着萧衍去死——您如今,倒来问臣?”

容璟看着他。牢房里的烛火跳动,映在两人脸上。

“柳如晦,”他缓缓开口,“你这些话,朕听过无数遍。每一个被朕拿下的人,都说是朕逼的。柳如晦,你见死不救,私通胡伦,构陷忠良,通敌叛国。朕老了,朕也糊涂,但朕没有瞎到分不清黑白的程度。你今日在朝堂上还想拉着容珏给自己垫背,你们靖王一党狼狈为奸,朕早就一清二楚。”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淡淡道:“柳如晦,你当朕什么都不知道?”

柳如晦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瞪着容璟,脸上的表情从张狂转为恐惧,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陛下……您……”

“朕都知道。”容璟垂眸看着他,“你是忠臣,也是奸臣。你年轻时为国为民,年老了贪权恋势。可柳如晦——功过不能相抵。你害死的那些人,他们的血,朕不能白流。”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牢门口,又停住。他没有回头。

“萧衍的账,朕会算。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

他说完,提着宫灯,一步步消失在甬道尽头。

同一夜,清川县,陆文谦府邸。

陆文谦的宅子不大,三进院落,青瓦白墙,院中有几株老槐树。他刚接手这宅子不久,许多东西还没搬进来,四处都显得空荡荡的。但今晚,宅子里热闹得很。

林青烨坐在前厅,端着杯茶,已经喝了三盏。他几次想开口,可看看萧沧云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又咽了回去。

陆文谦忙得脚不沾地。谢云斓刚被押解回京,清川县的账册需要整理,河堤垮塌的后续赔偿也要人主持。他一边调派人手,一边应付府衙里来来往往的官吏,还要抽出精力照顾客人。偏偏萧沧云和沈寒序各有各的心思,林青烨又不知该跟谁搭话,他便成了全场唯一一个真正在干活的人。

后园灯火通明。萧予翎坐在廊下,眼睛上蒙着一条墨色绸带,听见脚步声,微微偏头。

“萧予翎见过沈二公子。”

他声音平静,像一潭静水。开口时并不拿捏腔调,却自有一种沉稳疏离的气韵。绸带之下,隐约可见当年俊朗的轮廓,整张脸因目盲而愈发沉静,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玉像。

沈寒序在他对面坐下,靠在一方石凳上,微微侧身。

“萧先生认得我?”

“识的。”萧予翎淡声应道,唇角微扬,“沈二公子十六中状元,怎会不知。”

沈寒序笑了笑,没接话。他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很淡,带着回甘。

“沈二公子对陆文谦有恩,也对萧家有恩。”萧予翎道,“陆文谦的翻案,萧家的遗孤能活到今日,一半都要谢沈二公子。”

“陆文谦的事,是陈院长与扶雨公主的功劳;萧家的遗孤能活下来,是萧景驰自己舍得一身剐,跟任何人都无关。”沈寒序垂眼转了转茶杯,“萧先生不必把功劳往我身上推。”

萧予翎没有反驳,只微微一默,侧过头来,像是隔着那层绸带,朝着沈寒序的方向。

他过了很久,才开口:“我父亲是萧不易,与令尊萧衍是堂兄弟。我父亲早年在西凛跟着大伯父守铁门关,后来受了伤,便退下来任了个文职。大哥萧垣,二哥萧恪,三年前狄戎大举犯边时,两人皆在铁门关外,为掩护主力撤退断后,一夜之间便再也没能回来。”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沈寒序注意到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家中如今,只剩几个遗孤。我大哥留下一个男孩,叫萧孜疫,二哥留下一个女孩,叫萧汐颜,都才八岁。两个娃娃年纪尚小,我目盲不便照料,萧景驰又常年在外奔波,勉强托付给庄上忠仆看顾。好在这两个小的还算懂事,没让我多操什么心。”

沈寒序静默地听着,没有急着答话。他静静等了片刻,才放下茶杯,语声很轻:“萧先生可有想过,让两个孩子读书?”

萧予翎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沈二公子是想收他们为徒?”

“算不上师徒,只是看两个孩子资质如何,若肯学,便教他们识几个字,读几本书。萧先生若信得过我,可以让他们每隔几日来我这儿一趟。”

萧予翎沉默了一会儿。良久,他缓缓道:“沈二公子,你可知我为什么一直不让两个孩子去见外人?”

沈寒序没答,等他继续说下去。

“萧家的路,太难走。”萧予翎声音很低,“我父亲、我大哥、我二哥,都倒在这条路上。我虽侥幸活下来,也丢了这双眼睛。我不希望那两个孩子重蹈覆辙——可我也知道,不让他们走这条路,他们在这世道里,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沈二公子既然愿意教他们,我替两个孩子多谢你。”

他微微侧身,朝着沈寒序的方向拱手。沈寒序没推辞,只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一会儿。萧予翎先开口道:“沈二公子,你与萧景驰之间的恩怨,在下不便置喙。但有一件事,我替萧家给你赔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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