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儿子。”萧衍最终说,“所以我得保住你的命。沧云,天启不比西凛。这里杀人不用刀,用嘴,用笔,用人心。你斗不过他们。听我的,先在羽林卫待着。等风头过了,我送你走。去哪儿都行,只要离开天启。”
“可我想回西凛。”萧沧云说,“西凛的风是硬的,雪是冷的,刀是快的。那里简单,痛快。不像这里,处处是算计,处处是陷阱。父亲,我宁愿死在边关,也不愿烂在天启。”
萧衍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跟你娘,真像。”他说,“她也说过同样的话。她说,西凛的风是硬的,可吹在脸上踏实。天启的花是香的,可闻着恶心。所以她走了,跟着我去了西凛,再没回来。”
萧沧云喉咙发紧。他很少听父亲提母亲。那个在他记忆里模糊的女人,只留下一个温柔的轮廓,和一句“好好活着”。
“父亲,”他说,“让我走吧。我保证,不回西凛。我去北朔,去东溟,去哪儿都行。只要离开天启。”
萧衍摇头。“现在不行。陛下盯着,靖王盯着,柳如晦盯着——你走不了。沧云,再等等。等陛下……等新君即位,等这朝堂换了天,你想去哪儿,我都送你走。”
萧沧云知道,再说无用。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萧衍叫住他。
“沧云。”
“父亲。”
“沈寒序。”萧衍说,“那孩子,心思太深。你玩不过他,就离他远点。羽林卫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你去做个闲职,别惹事,别出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萧沧云点头,推门出去。
门外,雨还在下。他站在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靖王府,后园凉亭。
容桂坐在石凳上,手里把玩着个玉扳指。扳指是羊脂玉的,温润透亮,可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冰。
谢云斓站在他对面,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像条落水狗。
“公子,萧沧云的调令改了,留在天启,羽林卫校尉。”
“我知道。”容桂说,“沈寒序那小子,手段不错。一封信,就让陈敬递了折子。折子一递,陛下就改了主意。萧沧云,走不了了。”
“那咱们……”
“不急。”容桂把扳指戴回拇指,“萧沧云留在天启,是好事。他在西凛,天高皇帝远,咱们动不了他。在天启,他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羽林卫那地方,人多眼杂,想让他出点事,容易。”
谢云斓眼睛一亮。“公子的意思是……”
“羽林卫有个规矩,新上任的校尉,得去巡夜。”容桂慢悠悠地说,“巡夜的地方,是皇城西侧的‘暗巷’。那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出点意外,正常。”
“属下明白。”谢云斓躬身,“属下这就去安排。”
萧沧云回来时,天已黑透。月娘等在门口,见他一身湿透,忙迎上来。
“二公子,热水备好了,先去沐浴。姜汤在灶上,我去端。”
萧沧云点头,进了屋。脱了湿衣裳,泡进热水里。水温烫,烫得伤口发疼,可他没动,就这么坐着,看着水汽升腾,模糊了视线。
月娘端了姜汤进来,放在浴桶边。
“二公子,调令的事,我听说了。”
“嗯。”
“羽林卫校尉,也不错。至少在天启,安全些。”
萧沧云没说话。他闭上眼,整个人沉进水里。水漫过头顶,隔绝了声音,隔绝了光线,只剩一片黑暗,一片寂静。
他在水里待了很久,直到肺里的空气耗尽,才猛地坐起,大口喘气。
水花四溅。
月娘吓了一跳。“二公子!”
萧沧云抹了把脸,看着月娘,眼神很静,静得像死水。
“月娘。”
“在。”
“你说,我要是现在走了,会怎样?”
“走?去哪?”
“去哪都行。离开天启,离开这鬼地方。”
月娘沉默片刻,摇头。“走不了。二公子,您现在走了,就是抗旨。抗旨是死罪,会连累萧家,连累侯爷,连累——西凛的将士。”
萧沧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啊,走不了。我爹把我困在这,沈寒序把我困在这,陛下把我困在这——这天启城,就是个笼子。我是笼中兽,挣不脱,逃不掉,只能等着,等着被人宰,或者——宰了别人。”
他站起来,水哗啦一声。月娘转身,取了干布递给他。他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衣裳,走到窗边。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很淡,很冷,像把弯刀,悬在天上。
“月娘。”
“在。”
“去查查,羽林卫巡夜的路线,特别是——‘暗巷’那一片。我要知道,谁在那儿当值,谁管那儿,那儿——出过什么事。”
月娘眼神一凝。“二公子,您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萧沧云说,“既然走不了,那就待着。可待着,不能等死。我得知道,谁想我死,谁想我活,谁——在背后下棋。”
他转回头,看着月娘,眼神很亮,亮得慑人。
“这天启城,既然进来了,就不能白来。总得带走点什么,或者——留下点什么。”
月娘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头。
“是。我这就去查。”
她退出去,带上门。
屋里只剩萧沧云一人。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把匕首——是沈寒序那晚用来扎谢云斓的,后来被他捡了回来。匕首很短,很利,刀身上刻着个“寒”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