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沧云不说话了。他看着沈寒序,目光沉沉,像暴风雨前的海。
“你父亲杀你,不是因为你坏,是因为你好。好到威胁了某些人,好到——动了某些人的饼。”沈寒序靠回椅背,语气淡得像在说书,“这天下的饼,就这么大。你多吃一口,别人就少吃一口。你想让西凛道的兵吃饱,那天启城的某些人,就得饿着。他们不答应,你父亲——更不答应。”
长久的沉默。
萧沧云忽然笑了。笑声低低的,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血味。
“沈寒序,”他说,“你果然什么都懂。”
“我不懂。”沈寒序摇头,“我只知道,这世上的事,逃不过一个利字。父子,兄弟,君臣——都一样。利同则合,利反则分。分到极致,就是你死我活。”
萧沧云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问:
“那你呢?沈寒序,你的利,在哪儿?”
沈寒序没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起他的头发,几缕贴在颊边。
“我的利,在笔上。”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笔能写史,能著书,能定是非,能判生死。我想看看,这支笔,到底有多重。”
萧沧云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两人一样高,沈寒序稍矮些,可气势不弱。
“可笔再重,也重不过刀。”
“是,重不过。”沈寒序转回头,看他,“可刀能杀人,笔能诛心。杀一人,百人起。诛一心,天下定。”
四目相对。两人眼里都有东西在烧,烧得瞳孔发亮,烧得空气发烫。
然后,萧沧云先移开目光。他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沈寒序,你这人,真没劲。”
“怎么没劲?”
“太聪明,太清醒,太——没破绽。”萧沧云摇头,“我想拿捏你,都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沈寒序唇角弯了弯,那弧度里没有笑意。
“那你该高兴。没破绽的刀,才最好用。”
“是,该高兴。”萧沧云转身,往门外走,“你歇着,我去上药。月娘在灶上温了饭,饿了就吃。这院子,你可以随意走动,但别出门。外头——不太平。”
他拉开门,走出去,又回头。
“沈寒序。”
“嗯?”
“谢了。”
“谢什么?”
“谢你救我,谢你跟我来天启,谢你——”萧沧云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废话。”
他说完,带上门。脚步声远去,消失在院子里。
沈寒序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厢房门口。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架前,抽出最上面那卷书。
《资治通鉴》,陈院长送的。书页泛黄,边角卷起,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是他的字迹。
他翻开一页,是《汉纪》。汉武帝伐匈奴,卫青、霍去病北击三千里,封狼居胥。
笔锋顿在“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八个字上。
墨迹浓黑,力透纸背。
沈寒序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
窗外,天色更沉了。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他想起陈院长的话。
“寒序,你学这些,不是为了入仕,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有朝一日,用得着的时候,你不至于手忙脚乱,不至于——任人宰割。”
他当时问:“院长,什么用得着的时候?”
陈院长看着他,目光深远,像望穿了百年。
“天下大乱的时候,江山易主的时候,礼崩乐坏的时候——用得上。”
沈寒序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些。
这天下,太大了。大得容得下三十万边军,容得下五道十三州,容得下无数人的野心和欲望。
可这天下,也太小了。小得容不下一只想飞的鹰,容不下一把想利的刀,容不下一支——想说真话的笔。
他走到桌边,提笔,铺纸。
墨是现成的,他蘸了蘸,落笔。
笔走龙蛇,字迹凌厉,不像十五岁少年该有的字。
“西凛铁门关,狄戎叩边。东溟沧浪水,海寇肆虐。南华扶风郡,粮仓空虚。北朔草原上,部族联姻。天启皇城中,党争愈烈。”
他停笔,看着纸上的字。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暗光。
然后,他继续写:
“此非乱世,而胜乱世。乱在外,祸在內。外敌易御,內蠹难除。欲清內蠹,需用重典。典从何来?从笔来,从刀来,从——人心来。”
写完,他放下笔。纸上的字,像一把把出鞘的刀,寒光凛冽。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是练家子。
沈寒序没抬头。“月娘。”
门开了,月娘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两碗饭,两碟菜,一壶酒。
“沈二公子,用饭了。”
“放那儿吧。”
月娘放下托盘,却没走。她站在桌边,看着沈寒序,目光复杂。
“有事?”沈寒序抬眼。
“沈二公子,”月娘犹豫了一下,“您真打算……在这儿住下?”
“不然呢?”
“萧二公子他……”月娘压低声音,“他这人,疯起来不管不顾。您跟着他,太危险。”
沈寒序笑了。“危险?月娘,这天启城,哪儿不危险?”
月娘不说话了。
“你跟着他多久了?”沈寒序问。
“三年。”
“为什么跟他?”
月娘沉默片刻,低声说:“他救过我。三年前,我在教坊司,被个客人欺负,是他出的手。后来,他帮我赎了身,让我在这儿替他管着院子,打听消息。”
“你不怕?”
“怕。”月娘老实说,“可怕也得跟着。这世道,女人想活,总得找个靠山。萧二公子……至少他不骗人。他要利用你,就明说。他要护你,就真护。”
沈寒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
“是,他不骗人。”
月娘退出去。沈寒序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菜很简单,一碟青菜,一碟豆腐,饭是糙米,酒是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