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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杂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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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局可谓博场十几年来难得一见的大局,二位拿出的赌注均可抵一县,引得博场其余赌徒纷纷向此处聚拢。

动物的天性就是表演,鲤鱼会表演鱼跃龙门,金蝉会表演金蝉脱壳,甚至连飞蛾都会为了扑火那一刹那的绚烂而献出生命,遑论给这些动物的行为赋予深切含义的人。

被众人注视和簇拥,本质上就是一场精神洗礼,身临其境才能身陷其中。站在赌桌一侧时,景元忱已经忘记了道法天地,万象本无的初心,双目之间只余方寸案几和那几枚色漆剥落的木片。

元鸣珂大手一挥,做出了个请的姿势,林毓将木片拢进漆盒中无不恭敬地呈给景元忱。

景元忱握住那漆筒的一瞬,恍生了握住天下的错觉,他的道心坠在那木片上,在筒中碰撞摇动。

一声铮鸣后,万籁俱寂,整个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凝在那个漆筒上。

——五木皆黑。

“卢!”“又是卢!”那木片仿佛投入了热油锅中,呼喝声此起彼伏,欢呼声快要掀翻博场的屋顶,元鸣珂放在桌案上的手因为用力攥紧指节泛着白,被雀跃包围的景元忱注意到这一幕,格外满意。

“郎君,请吧。”

元鸣珂从他手中接过漆筒,在喧杂的声音中面色不善地摇动半晌,最后重重掷在桌案上,一黑四白,杂采,只能动矢,截停景元忱已行十六步的马。

景元忱看着元鸣珂攥着拳头勉强挪动了三个矢,对他的马呈包围之势,心中却一点儿不急,因为他已经一马当先,就算被包围,只要有个缺口总是出的去的。

方才他还疑心这个博场主事,以为他和元鸣珂是一伙儿的,但瞧着林毓唇边噙着的笑意,景元忱打散了这个想法。

几轮下来,元鸣珂的马在原地一动不动,而他的马,已有五匹抵达终点,再有最后一匹,此局便胜。

那些钱在他眼中无甚要紧,真正重要的是面前这个年轻人吃瘪吃到面色铁青,手指深深嵌入木案,无力却要挣扎的样子极大地取悦了景元忱。

他一贯好为人师,今日便当给这年轻人上一课,教他明白眼界不可过高,赌心不可太重。

博场气氛彻底被带动起来,呼喝声、锤案声夹杂在纸醉金迷的浓郁酒香中甚嚣尘上,将景元忱的道心捧至上空。

一个役使走到林毓身旁耳语几句,林毓面色变了变,抬手止住了赌局,看向景元忱。

“这位贵人,方才我的人去验过资财。”林毓面露难色,“确有一千五百车枣子没错,但守门将士说,是被扣押的。

“您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能够做抵?”

“原来没钱啊,没钱出来赌什么。”元鸣珂长腿一伸,倒在椅子里,姿态放松下来,脸上重新挂上那层纨绔的屏障。

“这......”景元忱蠕动了下嘴唇刚要开口,身旁几乎完全没有压低的私语一字不落传进他耳中。

“瞧他那样子,原来是个穷汉。”“就是,还以为他真有钱能和这位公子赌一场呢。”“我看着他就不是个好货,谁知那几个卢是真是假。”

景元忱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灯烛尽燃,博场亮如白昼,照亮了每个人的脸,鄙夷、怀疑、轻视......一副副面孔扎进他眼中。

还有什么能够做抵?还有什么,有什么呢?

对了,景元忱面上闪过得意之色,“吾乃大夏成王。”

博场一瞬静下来,私语声不见了,众人脸上原有的表情还僵着,只有元鸣珂那副纨绔面具裂了一瞬。

那一瞬落在景元忱眼中,只当是他被自己皇族贵胄的身份吓破胆,心下愈发舒畅,紧接着,一股后知后觉的恐惧席卷四肢百骸。

“成王?那个醉心方术的成王?”“他不是潜心修道吗?咋可能来博场?”“皇族嘛,说一套做一套了。”“居然是成王,成王都来了这里。”

林毓忙拱手行礼,“小民参见成王殿下,不知成王殿下驾临,万望殿下恕罪。”他不大的声音引得众人纷纷回神,一时间,博场齐刷刷跪倒一片。

铁青的脸色没有消失,只是从元鸣珂脸上转到了景元忱脸上,成王现身博场,以枣做赌甚至还拿不出赌资这件事,不出明日定会传遍京都。

届时,所谓天降异象的秋白枣、上承天命的成王殿下,只会变成落败的赌徒和他手中一无是处的烂枣子。

元鸣珂重新戴上的纨绔面具下掩盖不住眼睛里流转的华光,“竟不知是成王殿下,在下冒犯,望殿下千万恕罪。”

“都起来。”景元忱幽幽看了元鸣珂和林毓一眼,到了现在若是还看不出是此二人的算计,他也就白在宫中长大了。

此计虽奸,却半分错处也挑不得,无人冒犯金尊玉贵的王爷,秋白枣妥帖地盛装在马车里等着明日入京都,

林毓施施然抬手,“殿下可否赏脸入内饮杯茶。”

事已至此,棋差一招,也只能止步,且看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景元忱跟着林毓进了内间。

内间白纱悬坠,博山炉袅袅烟气上涌,端的是一派雅正端方之室,景元忱不由得打量了下筋肉虬结的林毓,眉心微动。

林毓察觉到了对方的视线,也不解释,引人落座后自顾自坐下,“早闻成王殿下大名,今日得见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听着对方毫无情感全是完任务似的吹捧,景元忱一下子有些无言。

“主事有事不妨直说。”

这出戏林毓演到现在已经是浑身刺挠了,一听这句,身形一下子放松下来,牛饮一杯后开口道:“在下只有一事请教,殿下为何入京?”

没想到此人直白起来这么冲撞,景元忱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下,“本王为何不能入京?”

“殿下知晓在下不是此意,在下问的是,殿下入京要做什么?”

话说到这份上,他景元忱以商人身份入京,没在城门口暴露身份,又可疑地带着一千车枣子,又不是皇帝,也用不了微服私访的借口。

“本王凭何告诉你?”

“殿下自然不必告诉我。”林毓抬眼盯住景元忱,北境出来的将领,盯着人看时就像是寻到了猎物的孤狼,寒气逼人。

“只是若殿下不说,那在下可就帮不了忙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需要帮忙?”

林毓抬手在虚空晃了下,是检查对方有没有眼疾的手势,旋即露出些困惑,“这两只啊。”语气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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