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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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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尘等了一瞬,见连心与几个女使依然立在身旁,半点没有回避的意思。

他有些局促地清了清嗓子,温声开口道:“那个,要不,麻烦各位姐姐都先去歇息一会?”

连心和女使们闻言眼角带笑,脚步却未动半分。

郑玉霜手里还握着账册,她们自然是在规矩地等着自家主子开尊口。

张云尘的心思昭然若揭,郑玉霜不由得勾起唇角,“你们都先退下吧。”

连心带着女使识趣地鱼贯而出,顺手还将门帘严实地合上了。

屋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炭火将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张云尘贴近她,附在她耳畔低喃道:“你,已经多日不曾回府了。”

郑玉霜道:“我每日都派人送信给你的。”

张云尘知道郑玉霜是为了让他宽心,担心他多想才每日派人给他送信。

这世间男女相处,除了要有两情相悦的欢喜,更需得有心意相通的默契,倘若总是横生误会与猜忌,再深厚的情分也终究会渐行渐远。

张云尘知道郑玉霜不回府,是想图个清静,道:“眼看要过年节了,有什么打算?”

郑玉霜道:“你是想去城郊观中过年?想去便去,不用考虑我。”

“我是想陪着你。”张云尘将郑玉霜手中握着的账册抽了出来,搁置在桌案一旁。

“既说是借病休息,那不仅身上不能操劳,脑子里也该少去想。你眼下虽然身在这小院,心思却绕着京城转上一大圈了,又如何算得上是休息?”

郑玉霜道:“明日休沐,今晚正好陪我出去走走。”

一轮残月挂在天边,将清冷惨淡的光辉洒满荒山。

马车行至城郊一处僻静的道旁,四周荒草合围,夜风裹挟着山间的寒意。借着灯笼光影,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枯枝败叶前行。

景渺早已长眠在遥远的瓜州,而京城这座立于半山腰的孤坟,不过是一座空落落的衣冠冢。

对于郑玉霜而言,景渺不是一段随时间流逝的过往,而是她心头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不仅仅是一段记忆深处的刻痕,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

她这条命,是用景娆的死换来的。

这是她第一次踏足此地。

郑玉霜静静地站了一瞬,然后跪下,伸手摸摸景渺的名字,“我来看你了……你会不会怪我,直到今日才来。”

幸存者的愧疚不是一瞬的崩塌,而是一种凌迟。她闭上眼,那日漫天风沙与冲天火光便瞬间涌入脑海。

她不怕死。

那倒在血泊里的人,本该是她。活下来的负罪感,如同一张网,绕在她的脖颈上。她被困住了,困在了那个血色漫天的夜晚。

就在此时,竹林深处,一串灯笼亮起,由远及近,借着微光,只见景娆提着一盏素灯,自竹影间走了过来,她的神情平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她的祭日你没来。我就猜,你一定会来的。”

光影落在那张脸上,郑玉霜微微一窒。景娆与景渺有七八分的相似。

那眉眼,那神态,如出一辙。

这般相似,刹那间变成了一种久违又剜心的触动。她的心像是压着一块巨石,连带着四肢都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对不起。”郑玉霜低声说。

“你没有对不起我。”景娆见过边军流血的惨烈,与厥兵短兵相接时的血海,“你见我一次就说一次,我不喜欢这样。”

郑玉霜仍然低着头。

“我和父亲从来没有责备过你。”景娆有些不解,连她这个痛失至亲的人都已经选择坦然释怀,郑玉霜又何苦自带枷锁。

“你是个将军,就应该知道,身处战乱之地,生死皆有可能。你这般跪在这里……莫不是想着,让我反过来安慰你、开解你吗?”

郑玉霜依然没有说话。

景娆性格坚毅,见郑玉霜这般悲怆与愧疚,心头不由得生出一丝淡淡的微恼。心想,这人从小在军营长大,怎么一到墓前,反倒变得这般多愁善感起来,倒像是那些被锁在深宅大院里,终日自怨自艾的小娘子。

景娆道:“我父亲说,对于死亡,每个人看法皆相同。有人觉得这是命中劫数,拼着逃开。有人觉得生死无常,自有天命。景渺她自己选了那条路,你又何必如此,当断则断,最忌讳的就是自己折磨自己。”

“你为什么不骂我……”

郑玉霜缓缓抬起头来,借着惨淡的月色,景娆这才看见她满脸泪水, “为什么你们每一个人都这样……为什么你们都不责怪我、不恨我?”

景娆猛地一怔,心头仿佛被什么重重地撞了一下。

事情的发生本就非郑玉霜所愿。以她那个把同袍性命看得比天还重的性格,她定是已经拼尽全气。

边军战场本就瞬息万变,又怎么能将一场无可挽回的惨烈兵灾迁怒于她一人身上?

可郑玉霜却喃喃自语,“凭什么,凭什么活下来的是我?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景娆的心猛地一沉,敏锐地觉察到了不对劲。她厉声问道:“小七,你看着我。究竟出什么事了?”

整整一年了。

自事变至今,已经整整过去了一年,为什么郑玉霜非但没有随着时光推移而放下,反而将自己越陷越深?

景娆眼眶通红,追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对不起,”郑玉霜任由眼泪滑落,“我打不过他们,我没有照顾好景渺,我没有将她带回京城。”

看着她这副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的模样,景娆的恼怒瞬间烟消云散。“打不过就打不过。这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我都听护卫说了,那天你也受了重伤。”

一旦遇到突袭和战事,那是有血有泪的日子,充满泥泞、冲突与责任。

起初,张云尘觉得她们二人自小相识,有闺房私语要说,便远远避开。

可远远望去,只见郑玉霜久久未起身。张云尘心头陡然生出不悦,只当是两人话不投机,起了冲突。

他脸色一沉,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一旁的程荔见状,伸手拦他:“张郎君,她们说话,你这过去……”

话音未落,正对上张云尘阴沉如水的脸色,让程荔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夜风卷着枯叶沙沙作响。

景娆那劝慰声,落入了他们的耳中:“你这常年泡在军营里,身上旧伤不断,日夜心绪不宁,自己折磨自己,总是不好的。该退就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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