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不能分走半点!
王曼瞧着这霸道将军此刻被张云尘紧紧牵着手,一张明艳的笑脸,仰头瞧着他。而张云尘的眼眸里盛满了独占的执念,就这么旁若无人地与她相视而笑。
张云尘话不多,有些难相处,甚至连个闺阁间的称呼都要霸道拒绝,郑玉霜却是肆意嬉笑的随意。
世人常论什么性格不合,难成佳配,可瞧着他们二人,分明是感情甚笃。可见,世间就没有性格不合,只有不够喜欢。只要情深,再冰火不容的性格也能化作蜜意。
王曼默默收回了目光,道:“先前我在茶宴上,听说陛下似乎有意将你指婚给舒王,如今眼瞧,才知道那等传闻当不得真。”
京中关于皇家欲借舒王正妃之位求娶郑七娘子,流言已久,不少世家甚至早已私下里开始揣测联姻后的事了。
郑玉霜道:“我与云尘早已议亲。若非突然停职,拖延了时日,我们早已完婚了。”
王曼恍然道:“原来如此。”
张云尘唇角微微扬起。其实最近这些日子,他在衙署时,也听到闲言碎语。虽是面上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可心里到底是个俗人,那份介意的沉闷憋在心中没去问她。
王曼低下头去。
这茫茫红尘,凡夫俗子千千万万,谁不希望能遇到一个心意相通,能将自己捧在心尖上的知己?能有那么一个人,知你冷暖,懂你心意,护你短处,甚至唤你的名都要霸道地据为己有。
王曼在心底无声地轻叹了一口气,回过神来,后背发凉。
她责备着自己。如今是名正言顺嫁进郑府,身为人妇,头上顶着规矩礼法,心中竟还在期许这等虚无缥缈,太不应该。那倒不如将心思都用在事上。手头有事做,腹中有乾坤,才算是有个安身之处了。
郑玉霜送走了王曼,望着她的背影愣神,她看出王曼就是日子过得单调乏味,想找点事做的。
她,不过是成人之美。
因着不必出门,难得清闲地休养,郑玉霜的精神好了许多。
可思维一旦清明起来,深埋在心中的那个疑问便如野草般疯长。
陛下当年心生不安觉得京城无人可用,才召她回京。如今京城平静无波,才会放心停她的职。
帝王之术,一动一静皆有深意。停职一事,是陛下随口一句,还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有另一盘谋划。
究竟会是什么?
夜幕深沉,天空忽然撕开了一道狂雷,暴雨倾泻而下,哗啦啦地砸在瓦片上,掀起一片喧嚣的白雾。
听着这突如其来的雨声,郑玉霜心头莫名升起一股沉甸甸的不安。
春雷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子时六刻刚过,雨声渐歇,只余下冰冷的夜风在树梢间穿梭。
雨停了,唯有那屋檐之下,冰冷的积水还在一声一声地往下砸。
郑玉霜又想起了北方前线,思绪模模糊糊。
“铛、铛!”
忽听得门外重扣两声,下一瞬,房门便被推开。
张云尘从沉睡中惊醒,朦胧间,只见郑玉霜已将案头烛台的火光挑得通亮。
“娘子,急报!”连心快步闪进房内。
兵部的急报若递入府邸,总要层层通传,等候门房回禀。可郑家却不同,持信可以纵马直冲入二门院落,高密级的军报可径直闯入房中。
府邸规矩,在军报面前形同虚设。张云尘有时深感,郑府与千里之外的前线军营并无不同。
郑玉霜接过军报,双眸微凝。张云尘翻身下榻,取过一件厚实的外袍,将她裹住。
“什么时辰了?”张云尘问道。
“四更天了。”连心低声答道。
此时此刻,城中的朝鼓尚未响起,天地万籁仍陷在黎明前最冷寂的黑夜里。
郑玉霜头也未抬,一边看着,一边道:“云尘,你睡吧。不妨事。”
她嘴上这样说,视线却如钉住般凝在纸上,未动分毫。
张云尘转头望向窗外,只见隔壁书房已透出了烛光,还有幕僚低沉交谈声。院落正被这封急报惊醒,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
他心知,定是出了大事,这觉是彻底睡不成了。
书房里,一名风尘仆仆的兵士正捧着热盏暖手。
郑玉霜的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何时到的?”
“禀将军,刚到,一刻未敢耽搁,直接送过来了。”兵士躬身答道。
“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郑玉霜微微点头。
她将手中的急报递给子澜。子澜迅速展开,目光扫过,面色骤然一沉。
冬九端着热气腾腾的早膳送进了书房。张云尘已梳洗整齐,抬眼望去,只见郑玉霜竟已换好了官服,腰束革带,发髻绾得一丝不苟,还在看邸报。
她更衣束发的速度,有时快得令人咋舌。
张云尘在她身侧坐下,默默陪她用着早膳。热食的暖意稍稍驱散了寒意,直到他将碗中最后一口牛乳饮尽,窗外遥远的天际,才终于传来沉重而缓慢的晨鼓。
咚,咚。撞破了黑夜的沉寂。
清晨,街面上空旷寂寥。
今日的马车赶得急,不多时停在了衙署门口。但门前却已拴着几匹马,停着数辆马车。
王盘正翻身下马,看见张云尘,连忙招呼。
张云尘抬眼望去,只见衙署紧闭的大门前,已肃立着几位官员。
众人皆是面色凝重,搓手呵气,在寒风里默默等候着。时辰未到,门栓未启,按朝廷规矩,任何人皆不得擅入。
裴夺也在人群中,见到郑玉霜,他快步上前,低声迅速说了话。
郑玉霜听罢,只一点头,她径直越过众人迈上台阶,抬起裹着鹿皮手套的手,用手套上金属扣,在冰冷的朱漆门钉上连叩了三下。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格外刺耳。门内立刻一阵急促窸窣的脚步声,大门缓缓拉开了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还没到点卯时辰就要强行跨进去的,放眼这京城,也只有郑将军了。”王盘压低声音打趣着,脚下却也赶忙随着人流向前挪了几步。
“这外头再站下去,莫不是想冻死人。”郑玉霜冷冷地撂下一句,已然率先一步跨过了门槛。
正当众人鱼贯而入时,身后忽地传来一阵动静,原本神色严肃的官员们纷纷侧身避让,低声见礼。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小七呀,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
郑玉霜回头,见来人是萧相。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小辈礼,“阿耶,我这不是急着来上值么。”
萧相笑意深了几分,眼神里带着长辈看小辈胡闹般的调侃:“糊涂呀。今日休沐,满朝官员都在家中高卧,上什么值呀?”
“那阿耶您,来做什么呢?”郑玉霜挑了挑眉,也不绕弯。
张云尘听得这话,这才猛地恍然想起,今日确是休沐日!
他缓缓环视周围这一个个神色凝重的官员,品级各异,在这休沐清晨,心照不宣地聚在这本该空无一人的衙署门口。
瞬间心底透亮。
律令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规则在别处。
座次似乎早已安排妥当,透着无声的秩序。萧相先落了座,随后裴相才步入,两人一右一左,坐在上首。
其下,三省六部的依官阶尊卑依次坐在第一排。后面一排,则是各军府、卫府以及其他衙署的官员。
郑玉霜与裴夺坐在萧相身侧的位置。裴相,是裴夺的伯父,眼尾扫过自家侄子,率先道:“北境急报,想必诸位手中内容略有参差。郑七将军,你先说说。”
郑玉霜:“北方汗国主力陈兵边境,其战线正对镇北军一月有余,已经打了至少两场偷袭。北城子那地已经倒向北方,镇北军后撤五十里。此事关键,镇北军防线一旦动摇,北境腹地门户洞开。故而,镇北军不能再退。”
萧相追问:“如今究竟如何?直说罢。今日能坐在这里的,都是收到了风声的。”
郑玉霜闻言,站起身,先向四周团团拱手一礼:“既如此,末将便斗胆直言了。若有冒犯僭越之处,还望各位海涵。京城之中,早已有人与北汗暗通款曲,绝非一日。如今,北汗的密使已经秘密潜入。其目的地,正是京城。他们此行,非为求战,而是来谈一笔买卖,以疆土换苟安的生意。大胆断言,不出旬月,朝堂之上便会有人提议,割让北地城池,以划界议和之名,行贿赂苟安之实。此议一旦得逞,镇北军会被侧围,陷入三面受敌。若是,末将是说,若是镇北军覆灭,那京城恐会不保,倾覆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