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霜醒来，只觉得暖洋洋的。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棂筛了进来，洒满卧榻。昨夜，她在寒风凛冽的山间足足绕了数圈，直到丑时过半才回院。

这山上，果真没有封印的痕迹。

查无所获，她本该有些失望才是，可不知为何，心底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想要翻个身，刚一动弹，便赫然意识到自己身侧还贴着一个人。

张云尘躺在她身旁，呼吸悠长，瞧着像是睡着了。

郑玉霜嘴角一挑，吻在了眉间。

忽地，腰间一紧。

张云尘猛地将她搂进了怀里。

郑玉霜顺势贴着他，听着他的心跳声，眼底漫开甜意。她最喜欢的，莫过于他时时刻刻紧张得不肯松手。

郑玉霜从心底认为，没有人会甘于现状。

无论是渴望被看见、被接纳，还是通过反抗去确认自己的存在，都是不想在世间被吞没。

茂正告诉她张云尘当众驳了那些执事的面子，她并不觉得他错了，反而很骄傲，他本就不差，凭什么要淹没在那群庸碌之辈的人堆里。

是金子，那就要打磨得发亮，最好再挑个阳光照耀的角度，狠狠闪瞎那群人的狗眼。

她想着，越发觉得有趣。

“怎么了？”张云尘撕开饼，放了一块在她碗里。“想什么呢？”

郑玉霜：“听说你在台上，大杀四方，威风得很。”

提起这事，张云尘有些无措，“是，做得过分了些。”

“哪里过分了？他们比不过你，难道要你跟他们致歉？”郑玉霜不以为意。

真是文官武将，两种思维。

怪不得朝堂之上的文臣与武将多有不合，处不到一路去。

张云尘开口：“你不觉得这样得罪人吗？”

这话一出口，觉得多此一举。

“得罪他们又能怎么样？”郑玉霜顺嘴道，“让他们对你又怕又敬，好过让他们假假地喜欢你，觉得你好欺负。你又不输他们，凭什么顺着他们心意。”

“毕竟同门一场，这样冒头，终究不好。”

“什么好、不好的！那你们同门弟子之间，日常切磋比试也是常有的吧？既然是比试，总要分个高低上下吧，难道稀里糊涂、囫囵着过？”

张云尘如实回答：“自然是要比试的。总得知晓自己的优势与劣势所在，长善救失，方能有所进步。”

“那不就结了！”郑玉霜没去碰碗里那块饼，夹了块肥瘦相间的肉放嘴里。

她一边咀嚼，一边挑眉看着他，道：“你知道这深山林莽里，吃草的与吃肉的有何区别吗？吃肉的，向来凶猛，吃草的，则温顺些。当然，兔子急了也咬人，但天底下可没人会闲得发慌，去摸老虎玩。”

张云尘看着她将肉咽下，却故意绕开了面饼，忍不住笑，当场戳穿：“你说了这许多道理，不就是想吃肉，不愿意吃饼吗？”

郑玉霜摊开手，理直气壮道：“你瞧瞧，咱们这案几之上既有浓粥面饼，又有鲜肉素菜。这主动权在我手里，我可以只吃肉，也可以只吃菜，或是……我兴致来了，既吃肉，又吃菜。”

说着，郑玉霜为了证明自己不挑食，象征性地夹了一小片菜叶放进嘴里，嚼得毫无干劲。

张云尘见她嘴角还沾着一抹晶亮的油星，伸出手指，极轻地在她唇角微微一抹。“你，就是不想吃饼，是不是？”

张云尘的声音低哑而宠溺，眉眼间全是笑意。

郑玉霜哼了一声，道：“我的意思是，是强是弱，对你而言，本该是一场随心的选择，而不是画地为牢，被世俗规矩捆绑住！凭什么你变强了，就等同于你得罪了他们？你那般认真努力，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自在逍遥地去选你想要的人生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张云尘叹叹。“但有些事，总应绕开才好。”

郑玉霜挑眉看他，“那你看看我，我在朝堂之上，当众顶撞陛下，不仅惹怒龙颜，还被停了官职。但我照样，每日吃吃喝喝，快活得很。”

“是啊，快活得很。”张云尘眉眼间泛起笑意，当场拆穿她，“昨夜都过了子时，还在山上玩雪呢。”

“你总是打岔，我不理你了！”郑玉霜故意扭过头。

张云尘将她的手放在掌心，认真道：“霜儿，你与我不一样。你姓郑，出身高，又是陛下亲自挑选的近臣。”

“天下姓郑的人千千万，郑家更是支系庞杂，为何旁人不这般，唯独我如此？”

郑玉霜抬起眼眸，那眼波盈盈处，凝结出冰霜般的冷冽。

张云尘微微一顿，竟被她眼中那股强悍震得语塞。

“我努力不为着我自己，难道是为了看人的脸色？其他人也罢，就算是龙椅上的那位，要用我这把刀，就要接受这把刀扎手。”

郑玉霜缓缓道，“郑家出身的将领成百上千，难道是我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凭空走到今日这般。如今我手握上万铁骑兵马，难道真是我坚不可摧？不过是他们觉得我强，不可撼动罢了。”

她这连珠炮一般，张云尘还没参悟。

郑玉霜凑近他，继续道：“你们都说洞辅厉害非凡，但是，他赢那长老的时候，已经是十年前的旧事。这十年，他是赢过几次，可若是你们师兄弟们一拥而上，他凭一人之力，还能敌得过你们师兄弟几个不成？你们不与他打擂，不过是因为赢了他没有好处。所谓切磋比试，实是无聊消遣。”

郑玉霜见惯万马千军交锋，这门内的单挑切磋，如小孩子打架，看着热闹，其实打赢无利，打输赔脸。

张云尘原本深陷内耗，此刻豁然开朗。

是啊！门中畏惧的权与名，不过是众人默许并维持的一场幻象。

张云尘眼底闪烁着清澈的光彩：“霜儿，你说得对。”

郑玉霜向来不在意旁人对她的闲言碎语或是泼来的脏水。在她看来，她坐在这个位置上，外面觉得她不可战胜，不敢前来挑衅，那些所谓的危险，便算不得什么事。

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你们修行得再好，不过是天天困在门内比试，简直是拿着大杀器玩泥巴似的。”郑玉霜漫不经心地调侃道，“我知道，你们的术法威能极大，耗费体力，需引灵息，无法长时控制，落在战场上，难以施展。”

“所以，你才用了道门的法器，用在军中。”张云尘低声说。

郑玉霜抬起眼眸，闪过一丝惊愕，但那眼神转瞬即逝。

她没回答。

郑玉霜侧过身，见连心低头没反应，“连心，你还愣着？”

连心回过神来，朝外面飞奔而去。

张云尘能当面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道门山上已有人发现此事。

郑玉霜看着连心慌张地跑出去，嘴角勾起浅笑，眼底闪着寒光，终于嚼了饼，“你看她，急成这般！”

梁上斜影一晃，郑玉霜冷冷道，“干嘛呢！都滚出去。”

张云尘知道四下有人。

郑玉霜轻轻道：“云尘，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日清晨。”张云尘如实回答。

“谁告诉你的？”

“洞辅师兄。”

郑玉霜眼神一凝，指尖在案几上扣击了一下，冷声吩咐道：“去，盯紧了这个洞辅。”

“不可！”张云尘按住了她扣在案上的手， “霜儿，我这位洞辅师兄与其他人不同，他是气脉一道的高手。别说盯他，便是在百步开外的，他都能察觉。”

郑玉霜微微挑眉，有些不以为然：“百步开外？也太夸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