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那盆火炭烧得旺盛,烘得热乎乎的。众人洗漱罢,便呼啦啦一拥而上,争相往宽敞的通铺上挤去。
静为替张云尘铺好了皮褥与锦褥,一边拍着褥子一边叮嘱道:“阿郎,今夜可千万不能冻着了!若是受了凉,郑娘子会罚我的。”
茂正直往张云尘那皮褥旁蹭,咧嘴笑道:“瞧你这点出息!你家阿郎难道还能看着你被罚,不给你做主。”
“别的事情倒还好说,可若是没照料好阿郎,害他冻出病,那就出大事了。”静为耷拉着头。“郑娘子可饶不了我。”
张云尘只得宽慰:“放心,我今夜盖得厚实些,冻不着的。”
静为自从随他进了郑府,衣食穿戴自然是变好了,可郑府规矩多,他半点不敢怠慢,稍有不慎,少不得要被连心与徐惠念叨半天。
不多时,云良端着云鹤刚炼好的防冻药膏走了进来,挨个给大伙儿手上抹上一层。冬日里严寒刺骨,常有风雪寒毒之气侵体,多多少少都会生些红肿刺痒的冻疮。
云良抠了一块药膏,抓过张云尘的手刚要抹,定睛一看愣了,只见张云尘那双手肌肤细腻,别说红肿刺痒,连半点皲裂都没有。
云良诧异道:“怪了,你不是年年生冻疮么?”
静为闻言,忙急吼吼地凑过脑袋来瞅:“哪里有冻疮!哪里有!”
张云尘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不仅是冬日,平日里,郑玉霜有那带着幽幽香的膏,会给他细细密密地涂满指节。涂完了还不算,她还要将沾着香膏的手捧在他脸颊上涂抹嬉闹,撞进他怀里闹得两人都是甜香。
入冬前,她就给他备了手衣,里丝外皮,还有皮甲皮裘。时不时将她的手炉放他掌心,别说觉得冷了,好几次他都捂得手心发汗。
都说瓜州回京的路冷,可他觉得除了风大,就没冷。
念头及此,张云尘耳根微微一烫,遮掩道:“没有。”
“郑娘子不是常给你抹香膏吗?”静为还当是自己差事没办好,慌张地说,“怎么还有?”
“没有。没有。”张云尘将手从两人眼皮子底下抽回,藏在袖中,“我没事。”
眼见张云尘嘴硬,套不出半点话来,云柏将目标对准了静为,道:“静为啊,除了这香膏皮褥,郑娘子还给你阿郎备了些什么好东西?”
“那可多了!衣袍鞋袜、被褥披风,都有。”静为放弃了抵抗,如实招来,“我们府里的掌事发过话的,只要是阿郎用得上的,只管备下,但凡阿郎瞧着喜欢想买的,也都去买回来。”
张云尘听得眼皮直跳,心知他再唠叨下去,自己怕是要被师兄们当成软饭硬吃的典型来打趣。他刚想开口喝止,已然来不及了。
转念一想,他从未在意过这些身外之物。郑玉霜自有安排,就算他真不需要,只要她认为他需要,便都备着。
起初她挑衣料款式时,还会问问他的喜好。可张云尘哪懂这些,久而久之,郑玉霜也懒得再多此一举地问他,干脆替他做了主。
他从头到脚,都是郑玉霜的标记。
云松问:“云尘,你平日里那些月俸,会全部上交给弟妹吗?”
张云尘点点头,“会放在屋里。”
他告诉过郑玉霜,以后月俸都会给她。虽然微薄,但该给的,就必须毫无保留地全给她。
云松试探着追问:“那云尘,你每月在郑府里的例银用度,是多少?”
这是什么规矩?
张云尘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还有例银,这等说法。
云松见他懵懂,以为他没听明白,解释道:“就是,除去你上交的月俸,弟妹按着规矩,每月划拨给你的零用钱。”
“不知道。”静为也跟着晃了晃脑袋,语气分外坦荡。
“不知道?”云松眉头一皱,神色显得有些古怪,“这高门大户里各房的日常用度,不都是按月划定好规矩数额的吗?怎么会不知道?”
静为解释:“阿郎,我是真不知道呀。当初连心姐姐将我领进府时,说阿郎平日若想买些零碎物件,一去账房支取,嫌麻烦可以在店面记账。还说若是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大钱,账房支不开,用郑娘子的私帐便好。”
“等等,什么叫大钱?”云松被勾起了好奇心。
静为想了想,答道:“好像连心姐姐当时说,阿郎急于用钱,要个几百上千,跟她说便成,因为府里账房未必有那么多现银,得从郑娘子的库里调拨。”
“几百上千!”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偷听的师兄弟们瞬间如遭雷击。普通人家花文钱,他就直接用上银了!
那可是寻常人家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在郑府里,竟不过是郑七娘子给张云尘急用零花的随手调拨。
张云尘被师兄弟们那近乎幽怨与震撼的目光盯得不自在,低声解释道:“我、我没有急于用银钱的时候。”
“是啊,所以我记不清了。”静为嘀咕着,紧接着又冷不丁扔下一句重磅猛料,“不过郑娘子跟我交代过,说不拘是多少,只要阿郎开口,跟连心姐姐说一声就去拿。她还说,她不能时时在府里,但绝不能让阿郎在银钱上受委屈,若是我敢怠慢了,她饶不了我。”
张云尘不自觉地揉揉眉心,心中一片无可奈何的柔软。
郑玉霜一向如此。
众人过了好半晌才从那“几百上千”的惊天震慑中回过神来。
云良凑到张云尘跟前,小声问道:“那个,云尘啊,日后若我想去京城走走逛逛,你能给安排个落脚的客栈不?”
张云尘点了点头,爽快应道:“好。”
静为在一旁插话道:“要不就住凤仙居!茂正每次进京,不都在凤仙居?”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扫向了茂正。
茂正面色一变,连忙摆手道:“哎哎哎!不是不是!我那是住在凤仙居隔壁的郑家客栈。客栈!”
“可茂正你不是经常跑去凤仙居用膳么?”静为当场一句话道破。
茂正被噎得干咳嗽了一声,解释道:“那、那也不算经常去,不过就是肚子饿了去吃一口罢了。再说了,云苍师叔不也一块儿去了!”
这下可好,众人那目光,齐刷刷转向了云苍。
云苍正端着盏装模作样地喝,当即重重咳嗽了两声,打着哈哈遮掩道:“咳咳……这、这都是小事、小事。”
“小事?”云松嚷道,“那可是京城一席难求的顶尖酒肆!你管这叫小事?”
云柏也跟着在旁帮腔打趣道:“云苍师兄平日里有了这等好吃好喝的去处,竟也背着咱们,半点不带我们啦!”
屋里顿时炸开了锅,师兄弟们七嘴八舌地哄笑开来,一会儿集体挤兑面红耳赤的茂正,一会儿又围攻装傻充愣的云苍,整间屋被热烘烘的闹声塞得满满当当。
云苍实在是招架不住,只得向张云尘投去求救的眼神,道:“云尘啊,你看这,要不你……”
张云尘看着这一屋子如至亲手足般的同门,淡然应道:
“大家想去京城只管来便是,住宿吃用都能安排。我和霜儿说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