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琰余毒未清,受不得颠簸,大部分时间都躺在马车里。沈知意把车内铺了厚厚的棉褥,又用软枕垫在他腰后,可每过一个坎儿,她还是能感觉他肩背瞬间绷紧。
这日天不亮,车队在驿站歇脚。沈知意披着件斗篷,蹲在廊下的小泥炉前煎药。药味儿冲得很,她一手拿蒲扇扇火,一手用帕子垫着药罐耳朵,被火烤得半边脸发疼。
“主子,奴婢来扇吧。”流月在一旁轻声劝着。
“不用。”沈知意摇头,眼睛盯着咕嘟冒泡的药汁,“火候差了半分,药效就不对。”
药煎好了,她倒进白瓷碗里,先用勺尖沾了一点,舌尖试了试温,烫得她微微皱眉,又晾了片刻,才端着进了房里。
赵琰倚在软枕上闭目养神,听着动静睁开眼。他脸上没戴面具,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在晦暗房间似被光线格外偏爱。
“喝药了。”沈知意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他就着她的勺子,咽了一口。
很苦。
赵琰眉心很快拧成一个疙瘩,却一声不吭。沈知意瞅着他那副强忍的模样,忽然变戏法一样从袖袋里摸出个小油纸包,剥开,里头是两块杏脯。知道他一向怕苦,她拈起一块递到他嘴边,又故意在他张口来衔的时候把手往后缩了半寸。
赵琰咬了个空,挑眉抬眼看她。
沈知意歪着头,杏脯捏在指尖,眼底藏着一点得逞的笑意:“叫一声好听的,就给爷。”
赵琰眉梢微挑。他靠着软枕,余毒未清的身子分明虚得很,可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像一头暂时收起了利爪的猛兽,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狸。
“你想听什么?”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哑声问。
沈知意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她脸上镇定,耳根却悄悄红了,正要收回手,赵琰却忽然抬手,不轻不重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没抢那块杏脯,就着她的手,低头将她指尖的杏脯含进口中。薄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指尖,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却烫得沈知意整条手臂似乎都麻了。还未回过神,耳边就传来他的声音。
“多谢夫人。”他松开她的手腕,声音低沉,嘴角微微勾起,含着一块杏脯,咬字有些含糊,偏偏那两个字说得又慢又清楚。
沈知意的手僵在半空中,脸红得像是被廊下那小泥炉烤了一整天。她飞快缩回手,低头去搅拌碗里已经不剩多少的药汁,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谁……谁是你夫人。喝药。”
赵琰看着她从耳根红到脖颈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乖乖把剩下的药喝了。喝到最后一口,他忽然伸手,指腹擦过她唇角。沈知意一愣,才发现自己刚才偷尝药温时,沾了点褐色的药汁在唇边。
“沾了药。”他解释得一本正经,拇指却在她唇角多停留了一瞬。
沈知意只觉得那一小块皮肤烧得厉害,她一把拍掉他的手,端起空碗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快。
赵琰靠在枕上,目送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跑慢些,摔了夫君我可没法立即去扶你。”
“听不见听不见!”沈知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羞又恼。
到了中午,赵琰胃口还是差。驿站的饭菜油腻,他仅仅只是闻了就没有胃口。沈知意挽了袖子自己去厨房,炒了两个他素日清口的小菜。
赵琰这才有了些胃口,吃了小半碗。
“再吃些?”她举着勺子,眼里带着期冀。
“吃不下了。”
“最后一口。”
她凑近了些,声音放软。赵琰看她片刻,还是张了嘴。
夜里,他睡不安稳。
凤栖梧的余毒随着血游走,烧得他昏沉,又总做噩梦。时而梦见母妃躺在床榻最后闭上眼的模样,时而梦见宫道上的灯光。这夜三更,他猛地惊醒,额上全是冷汗,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喊:“小心!”
沈知意在归程的这几日睡得都很浅,闻声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抓住他冰凉汗湿的手。
赵琰瞳孔散了片刻,才聚焦在她脸上。
“做噩梦了?”她问。
他没说话,攥着她的手紧了紧。沈知意便不再问,坐起身,紧握着他的手,轻轻哼起一支她母亲生前常哼的江南民谣。调子软乎乎的,似江南三月的风。赵琰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攥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睡吧。”她低声说。
他闭上眼,温柔的小调在耳边轻轻转着,把那些血腥气一点点从梦里赶了出去。
白日行车,他昏睡的时候多。沈知意怕他躺着颠,便让他枕在自己腿上睡,背后垫着厚厚的软垫,自己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护着他的头。
马车碾过一个大坑,车身剧烈一晃,沈知意腹部伤口一扯,疼得她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却咬着唇没动,手依旧稳稳护着他的头。
赵琰却睁开了眼,从这个角度望去,正好能看见她绷得紧紧的下巴,和疼得发白的唇。他撑着想起来:“伤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