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日之后,陵县的疫情终于彻底消退了。
随着最后一名重症患者退了烧,红疹尽数褪去,踏出医馆门的时候,整座县城都响起了百姓的欢呼声。城门重新开启,卖烧饼的阿婆又支起了摊子,芝麻香混着热汤的气飘在风里,孩童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举着糖人在巷口追跑嬉闹。
风里都不再是浓重的药味与尸体的腐臭味。
一座死城,真的活了过来。
沈知意的伤口渐渐愈合了大半,已能下地慢慢走动,只是还不能劳累,步子稍快些就会牵扯得伤口发疼。赵琰怕她在屋里闷坏了,这日入夜,便裹着件墨色狐裘大氅来敲她的门。
“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给她也披了件厚厚的白狐裘,连兜帽都给她拉好,将人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像只圆滚滚的雪团子,才牵着她的手走出县衙。
两人牵着手缓缓走过安静的街巷,一步步登上县衙的城头。石阶虽不陡峭,没走几步他仍旧停下来歇一歇,生怕扯到她的伤口。
“我没那么娇气。”沈知意忍不住笑他。
“不行。”他答得斩钉截铁,说出口才觉出太急,顿了顿,耳尖有点热,“你要是再出事,我……”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沈知意仰头看他,眼底带着促狭的笑:“你怎么样?又要把那些人拉来陪葬?”
赵琰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别过脸不看她,手却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点。上次他情急之下说的话,被她记得清清楚楚,现在还拿来反将他一军。
他别过脸,耳根又红了:“走了。”
沈知意看着他通红的耳尖,弯了弯嘴角,没有追问他没说完的后半句。她伸出手,主动握住他的手指:“好啦,我慢点走就是,爷腿长,等等我。”
赵琰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步子果然放慢了许多,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待到登上城楼时,夜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城楼上的灯笼轻轻摇晃,暖光在青灰的城砖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沈知意扶着城砖往下望,一时间竟有些怔忡。
脚下是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一盏盏昏黄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星星点点连成一片,似撒了满地的星子。远处街巷里飘着淡淡的炊烟,混着烧饼、热酒的香气,能听见巷子里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能听见孩子笑闹的声音,连狗吠声听着都全身感觉到温暖。
“我来陵县这么久,只办过两件事:查案,平乱。”赵琰站在她身侧,望着脚下的灯火,声音放得如风一般轻,带着几分怅然,“见到的都是死尸、冤狱、流离失所的百姓。我从没想过,一座死城,也能有这样的烟火气。”
他戴了十年面具,见惯了朝堂的阴谋算计,见惯了战场的尸山血海,早已忘了寻常日子该是什么模样。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戴着这张面具,在刀光剑影里走下去,直到沈知意闯进了他满是风雪的世界,也把这人间烟火,一点点带回了他眼前。
沈知意侧过头看他。银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可他露在外面的眼睛里,盛着满城的灯,亮得很。
她想起刚嫁进靖南王府时,京中人人都说这位世子阴鸷狠戾,戴着面具貌丑无盐,是个活阎王。可婚后相处,她知道在他冷硬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颗温热的心。
沈知意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扶着城砖的手背上。
“以后都会有的。”她望着他的眼睛,眉眼弯起,“烟火气,寻常日子,都会有的。”
赵琰侧首看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就这么肯定?”
“当然肯定。”沈知意语气笃定,“因为我会一直在。世子爷负责查案平乱,我负责把烟火气带回来。”
赵琰看着她的笑容,忽然问:“世子妃打算如何将烟火气的带回?”
沈知意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等回了京,我们在王府院子里种梅花,种药草,过年的时候包饺子。爷查案平乱,妾身就给你守好家,烟火气会有的,寻常日子也会有的。 ”
赵琰没有接话,却缓缓翻转手掌,与她十指相扣。扣得很紧,像是要把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攥在掌心里。
夜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起了他的衣摆。
城下灯火绵延,天上月色溶溶。城楼上很静,只有风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烟火声。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脚下万家灯火,久久没有说话。
赵琰忽然低头。沈知意只觉眼前一暗,心跳骤然停了一拍,睫毛颤了颤。
兜帽被风吹滑了些,碎发飘在颊边,眼睛亮得盛满了星子。他伸手替她拉好兜帽,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鬓角,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沈知意睁开眼,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忽然开口:“爷。”
“嗯?”
“你刚才是不是想亲我?”
赵琰的手僵在半空中,想说她这样的事情怎么就丝毫不害羞地说了出来。话到嘴边,想起成亲那晚她制造出来的动静,又觉得似乎不是什么大事了。
沈知意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故意拖长了声音:“没亲到,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