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天才蒙蒙亮,雪光映得窗纸发白。
“世子!不好了!城北隔离营突然爆发大规模死亡,一夜之间死了三百多人!尸体上都有同样的青黑斑点,和之前的症状完全不同!而且他们都喝过我们昨天分发的汤药!”
门外急报的声音撞进来时,沈知意手里的筷子 “嗒” 地落在桌上。三百条人命,喝了她的药死的,她指尖瞬间凉了。
本在一同用膳的夫妻二人脸色骤变。
“怎么会?”沈知意放下竹箸,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道:“药方是对的,药材也是我们自己带来的,怎可能会忽然出事?”
她抬起头,与赵琰对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几乎同时开口。
沈知意说:“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
赵琰说:“苏沐阳。”
话音一落,两人又同时顿了顿,看向对方。沈知意率先弯了弯嘴角,伸手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袍递给赵琰,语气带着一丝凉意:“爷,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不过你的判断比我还快了一步。”
赵琰接过外袍,一边穿一边低头看她:“怎么,不服气?”
沈知意也迅速披上外衣,系腰带的手干脆利落,嘴上却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服。但丑话说在前头,若真是苏沐阳动的手,治他归你,审他,可得留我一席之地。”
她系好腰带,抬头看赵琰,眼神清亮而冷:“敢拿我的药方杀人,这笔账,我得亲自跟他算。”
他试药是假,博取信任是真。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人,在药里动了手脚?
“走。”赵琰已经换好了衣服,“去看看。”
两人快步走出房门。
迎面扑来的风雪骤然变大,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刮得人睁不开眼。
沈知意跟在赵琰身后,沈知意想事情想得入神,没注意前面已经停下来的身影,愣是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鼻子撞得发酸。
赵琰被撞得往前趔趄了半步,回过头看她。
沈知意捂着撞疼的鼻子,还没来得及开口,赵琰已经先出了声:“走路不看路,是想把本世子撞进雪堆里?”
语气不善,可他停在那里等她撞上来,分明是故意的。
“是你自己突然停下来。”沈知意揉了揉鼻尖,闷声道。
赵琰看了她一眼,忽然抬手,屈起指节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力道不重,却弹得她一愣。
“胡思乱想什么。”他收回手,面容冷峻,说出来的话却是在宽慰她,“不是你药的问题。苏沐阳喝了药都没事,药怎么可能有毒?”
沈知意怔怔地看着他。
这人,敲她脑门是嫌她胡思乱想,说话却是怕她自责。冷脸和热话一起上,让人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爷,”她跟上他的步伐,偏头看他,“你安慰人的方式可真特别,弹人脑门算哪门子安慰。”
“我从不安慰人。” 他头也不回,却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只是怕你哭鼻子,耽误查案。”
沈知意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被他这么一敲一说,心里那团乱麻,竟真的松动了几分。
城北隔离营的事终究还是要查,沈知意带着人亲自过去了一趟。
营地里原本好了几日的氛围又变得死气沉沉的。张太医迎上来,脸色灰败:“沈公子,您可算来了。苏公子可还好?”
问到苏沐阳,本就面色不虞的赵琰,脸色愈发沉了下去。
沈知意瞥见他的表情,心里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回了一句:“已无大碍,想来方子对症了。”
“那就好,那就好!”张太医与一众医官的面色稍缓。他们夹在皇帝与门阀之间本就难做,苏沐阳若是有半分闪失,苏家不敢在皇帝面前说什么,却有一万种法子让他们这些夹在中间的人生不如死。
沈知意没有理会他们的心思,已经绕开他们,开始查验患者的汤药和尸体。
死者是一个年轻汉子,浑身青黑,七窍流血。她用银针刺破死者指尖,取了一点血细看。血是黑色,可以断定并非疫病所致。
“汤药呢?”她问张太医。
“在那边,都封存了。”
沈知意走过去,掀开药罐盖子,仔细闻了闻。是她拟的方子,没错。
“奇怪。”她皱起眉头,喃喃自语:“药方没问题,药材也都是我们自己带来的,怎么会有毒呢?”
赵琰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她身后。他看着药罐,又看了看旁边的水缸,突然开口:“水。”
沈知意一愣,随即恍然。她转过身看他,两人目光相接。
“熬药的水。”她接上了他的话。
“后山那口备用井。”他同时说出了地点。
话落,两人对视了一瞬,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沈知意率先弯起眼睛:“爷,咱俩果真心有灵犀。”
赵琰看了她一眼,嘴角扬了扬,随即转身吩咐:“来人,取井水来验。”
银针刺进井水的瞬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黑色。
“果然是水被下了毒。”赵琰面色森寒,拳头被他攥得咯咯作响,“定是后山那口备用井,前日才启用,布防尚未周全,才给了这群宵小可乘之机。”
他立即下令,派人全日夜轮班看守陵县所有水井。取水、熬药都由专人负责。
沈知意站在他身旁,看着井水里那根漆黑的银针,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她忽然转头看赵琰,压低声音说:“爷,你说,咱们这么一招一招地破他们的局,京城那位,会不会气得摔杯子?”
赵琰偏头看她,银面具下的眼眸微微眯了眯:“怎么,你很期待?”
“期待谈不上。”沈知意拿起那根变黑的银针,在指尖转了转,语气轻描淡写,“就是觉得,能帮上爷的帮,还挺开心的。”
赵琰看着她指尖那根银针,沉默了一瞬,伸手把银针从她手里抽走,丢进了托盘。
“小心扎手。”声音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调子,沈知意却笑了笑,因为动作里不经意间透出的关切是隐藏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