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如被夸得有些心虚，赶紧跑了，再留下去估计小纸人就要装不下去了。
几个小项目坐完之后游乐园里的人也多起来，小纸人藏到鹿如后颈让那里的头半遮住自己，以免被人注意到自己这个会动的玩偶。
鹿如煞有介事道，“我们去鬼屋找找，说不定他就藏在里面。”
小纸人两臂划圈，发丝被它甩出举枪的架势：冲！
这里的鬼屋是过山车形式，进出山洞的速度不会很快，尤其进入山洞后，速度会明显降下来，而真正吓人的区域就在山洞里。
每个人被安全装置绑在过山车上等同于抛弃了逃跑的能力，在一处黑暗陌生的环境，行动受限无疑让恐惧感直线攀升。
过山车一排两人，鹿如兴冲冲跑去占据车头位置，找刺激就得坐第一！
后来的人一个劲往后挤，有五个大学生胆子稍微大点，坐到鹿如身后，其中一个见她一个人坐车头，给旁边人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今天有没有望脱单就看你的造化了。”
被戳的男生瞄了眼，有些无语，语气傲慢，“脸都看不到。”
他同学：“去不去，不去我上了，难道你怕？”
男生：“怕屁，我坐前面，你小心吓尿。”
“喂，你俩能不能快点！”刘明转头问白勉，“这里不会真有脏东西吧？”
白勉调整好安全装置，恹恹道，“有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刘明摸了摸包里的护身符，“好像也是。”
鹿如想往后看，却被安全栓挡住视线，小声说，“刚才的声音好熟悉，你说是不是，哦，你失忆了。”
男生刚坐下就听到身边人模糊的声音，皱了皱眉，全当自己幻听。
山洞内被布置成坟冢，尸虫遍地，沾血的白衣挂在山壁四周，陪葬人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周围，时不时会突然跳起来扒车，吓得车上的人惊叫连连。
说实话，鬼是不怕的，但一惊一乍的音效和灯光还真把鹿如吓抖了几次。
“人果然比鬼可怕，是吧？”鹿如由衷感叹。
小纸人抱住她的脖子点了点。
旁边忽然传来一句，“有、有吗？”
鹿如和小纸人“对视”一眼，“他在跟我说话？”
她没想到那人居然会给自己搭话，但对于陌生人，而且是现在这样的环境她一般没有想理的心情，不过那男生似乎想将谈话继续，只是说出的语调抖成波浪，“美女，你刚刚一直在跟谁说话，该不会是拍视频吧？
“我跟你说啊，别怕，这个世界上没有鬼，这些都是道具，相信我。”
要是他的声线能再稳点应该会更有说服力。
鹿如转头想给小纸人说什么却发现一直待在肩膀的那小团不见了。
跑哪儿去了，不会掉出去了吧？
“啊！！这是啥玩意儿？！”
正想着呢，旁边男生突然吓到大叫。
后面的同学听到笑起来，“老六，你叫那么大声，丢分了啊。”
那个被叫老六的男生无心理他们，因为刚才有东西给了他一巴掌，巴掌丁点大力气倒大得离谱，嘴都给他呼歪了。
他想看是什么东西却正好撞上从上面倒掉下来的白衣骷髅，俩黑洞洞的眼框正对他的眼睛，他甚至在有肉渣的两排牙齿上看到了狞笑！
更可怕的是这只白衣骷髅居然追着车移动，再差一点他们就要贴脸了！！
骷髅嘴缓缓张开，直冲老六的嘴贴来。
乖乖，丢分就丢分，总比丢命强吧！
车轮在轨道上咔哧咔哧想，老六再怎么挣扎也没人发现，反而叫得越大声后面人笑得越厉害。
要死了啊，他欲哭无泪。
忽然一只白皙的手穿过骷髅的白衣抓了一下，前一秒还很生动的骷髅啪嗒一下从顶上掉下来，因为车的惯性就这么耷拉在老六腿上。
老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我，救我嗷嗷嗷！”
“别叫了，那是道具。”帮人帮到底，鹿如使劲伸手一拽，把老六腿上的骷髅道具扯了下去。
后面的同学：“哈哈哈哈，美女见笑了啊，他就是胆小。”
老六生无可恋，丧失一切力气，终于体验到安全装置的好，至少他不会滑下去被车碾。
鹿如幽幽身前的女鬼，坟冢布置得像模像样，吸引来几只孤魂野鬼也正常。
女鬼：“嘿嘿，我就是看他长得可以，想试试嘴感，下次不敢了。”
鹿如：“我是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棉花娃娃。”
女鬼挠了挠头，“我刚才掉下来的时候确实撞到个什么东西，它应该飞后面去了。”
鹿如：“……”
鬼屋体验进行到最后环节，过山车加速，山洞内顿时响起群鬼尖啸，红绿灯光快速闪烁，无数双手猛地朝车内游客抓来。
强烈的推背感把鹿如紧紧贴在座位上，此起彼伏的尖叫从身后响起，过山车突然转向180度，所有人倒掉着，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车带进百鬼群舞的狭小隧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
“鬼踏我脸上了！！”
“啊啊啊啊什么东西扯我头发，我不要玩了呜呜呜呜——”
鹿如紧抿着唇，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在她看不见的后面，小纸人紧紧扒住过山车，小小的身体在座位之间左右跳跃往前，幸好它是在加速前被撞飞的，要不然可能真掉地上了。
车速太快，周围障碍又多，要是不借周围的力铁钉又得撞飞出去。
小纸人一边往前跳，衣服里的棉花坨坨一边往后飞。
最后两排，它一鼓作气半蹲在刘明鼻子两侧，正要用力就听到身后人吓得大喊，“这什么？？？白勉快救我！”
白勉是谁？
记不得了，但是莫名就是不开心。
小纸人转头撞上白勉凝重的双眼，脚下调转，飞出一个Z字形。
“唔。”白勉迅速转开头但也被踢中右眼，他伸手去抓，却被安全带限制，堪堪扯下小纸人的帽子以及一手的棉花。
车头的鹿如也听到刘明那句喊，不等她诧异，小纸人一下扑过来，怕又丢，两条半透明手臂拉长环住她的脖子。
回来就好，鹿如心里松口气，“咳咳，你快勒死我啦。”
车终于停了，之前的游客在安全装置打开的时候就会陆续下车，现在一个个却是像没了魂一样瘫在座位上。
小纸人没放开她，反倒环得更紧，急切地想要离开。
这下真有点喘不过气了，周围安静下来，鹿如也不好说什么，捂着脖子赶紧离开，路过工作台时顺便看了眼屏幕上闪过的照片，好家伙，每一张都有小纸人跑酷的身影，不是扒住靠椅，就是踩在别人脸上，还有张它抓住女生的长发飞在空中。
好想每张都打回家～
里面的工作人员嘀咕，“加新道具了？”
算了，还是别太高调。
鹿如：“好可惜……”
小纸人两条宽面条样的手臂松开了些，但依旧躲在她脖子后面让头发挡住自己。
鹿如指尖摸了摸小纸人的头，“放心，只是照片而已，鬼屋出点灵异事件很正常。”
小纸人蹭蹭她，悄悄拨开头发往后看，见那个叫白勉的人跑出来赶紧让鹿如转进旁边小路。
“怎么了？”鹿如想回头看，被小纸人先一步抱住下巴掰回来，可怜兮兮的贴着她。
鹿如好笑，“你胆子这么小吗？有我在还怕谁能收了你？”
小纸人继续蹭蹭。
包里手机震动，小纸人伸长一条腿，悄悄把那边衣包推开了点，面若无事地和鹿如继续往前走。
“其实我还想去蹦极、跳伞、滑翔，可惜没人陪我，知筱不爱刺激项目，其他朋友很多都是鬼，我又不想一个人去。”像是猜到小纸人想说什么，鹿如继续，“玩偶不是人，而且你的时间不多了，很快就会散的。”
小纸人望着她良久，而后慢慢低下头。
之后再玩什么项目它都没有刚开始兴奋，棉花飞走大半衣服也撑不起来，与其被人发现不如老老实实趴在肩上扮演玩偶。
看出小纸人心情不佳，坐完摩天轮鹿如便带它去了商业街后街。
饭饭察觉到鹿如的气息把食物一推就跑去桌子后面躲起来，只是现在的他像五六岁小孩，个子比三岁模样大了不少，桌子已遮不住他的个头。
踏进试菜间瞬间，小纸人忽然闪身挡在鹿如身前，面向饭饭，满是警惕。
饭饭看看小纸人又看看鹿如，噘着嘴要哭了的模样迅速道歉三连，“对不起，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鹿如意味深长扫了眼旁边的一排鬼。
方沐渊看天，路芷巧看地，许自足抱头看自己身体。
见鹿如没说话，饭饭继续解释，“我没有想伤害他，我只是想慢慢吃掉他身体里的本源，只是我没想到距离这么远它都能操控到本源，更没想到他要和我同归于尽，我真的很小心的，吞掉他的残魂只是因为要消化本源，一点没伤着那些残魂。”
鹿如抿了抿嘴，秦燃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通过饭饭解封她的那缕魂。
看得出饭饭说的是实话，如今气魈已被她封印，饭饭便是唯一存在的气魈本体。
如果杀了他，世间早晚会诞生新的气魈，届时它为了吞噬本源力量必定会找上鹿如。
与其多个不确定性，不如把目前的气魈放在身边照看着。
鹿如抬了抬手，“过来。”
饭饭想动不敢动。
吸收了些本源力量，饭饭的认知比之前多了不少，沟通起来简单很多，鹿如便有话直说，“我不杀你，但需要封印一部分你的力量，以后在你能良好接受的时候，连带它那份本源都会还你。条件是你必须学着普通人那样去生活，包括读书上学，并且绝不可以害人。”
饭饭吸吸鼻子跳出来，“我答应！”
要走时，准备下周菜色的厨师让鹿如吃了饭再走，鹿如摇头，“被围观吃饭不自在，而且我不饿。”
想到什么鹿如又点了点饭饭，“你以后吃饭注意形象。”
饭饭：“哦，知道了。”
之后鹿如回家洗澡换了身衣服，小纸人对她回的是三楼不是五楼表示疑惑。
鹿如：“他没在，不想回去。”
小纸人：……
鹿如没直接去医院，而是买了点伴手礼先去秦燃家看望了一下江慧颖。
不过两天，江慧颖憔悴不已，发间竟有了几根白发。
江慧颖接过鹿如拿去的营养品，自言自语般说着秦燃小时候的事，言语间全是内疚。
忽然她感觉手上凉凉的，低头，小纸人不知什么时候过去，抬手一下一下点在她的手背上，像在安抚。
江慧颖怔愣一瞬，“这是……”
“一道快要消散的残念。”鹿如解释，“人死之后魂魄会回归地府，有些执念重的无法超脱只能被困人间，也就是常说的鬼，但人间不是它们能呆的地方，阳气会削弱阴气，直到执念撑不起它们的魂体，届时还不能去到地府报道，就会永远消散在这天地间。”
江慧颖看着小纸人愣了很久，久到她没意识到自己的泪已打湿了衣领，她叹气道，“以前总听到‘你害怕的鬼，是别人日思夜想的人’这句话，道理都懂，可我就是怕，控制不住的怕。
“每当看到他对空气说话，我就控制不住地想我身边是不是随时随地都簇拥着那些东西，它们伤害我怎么办，我是不是都没办法还手？
“等小燃发现我看到他之后的表情，我，我又很内疚，我想抱他，又怕他其实早被那些东西占据了身体，不是我真正的儿子，很愚昧是吧。”
客厅沉寂许久，冰冷的空气带着悲伤的气息再次被搅动，江慧颖轻轻捧起小纸人，小心翼翼给它理了理小衣服，声音很轻，“我很愚昧，对不起。”
鹿如知道现在不需要她说什么，有些情绪需要自己消化，她能做的就是在江慧颖表示不需要之前安静陪在身边就好。
窗外的天渐渐沉下去，春风试图挤进冬天的尾巴，江慧颖把小纸人还给鹿如，“谢谢你陪我。”
鹿如摇摇头，“我该做的。”
江慧颖顿了顿，嘴张了张，终是咽下那句疑问。
临走时鹿如说：“吃点饭，照顾好身体，这样他看到才不会难受。”
江慧颖愣在门口，直到电梯门关住了鹿如的背影才轻声道了个好。
医院总是安静的，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很容易让人心沉重下来，走廊上的面孔即绝望又抱着希望。
鹿如小心避开扶墙走的病人，秦燃住的单人病房，秦安悦不在，应该是被韩乐意拉出去吃饭，顺便舒缓心情了。
护工说了下秦燃的情况，鹿如听后随便找了个理由让他出去了。
她说不上此刻的心情是什么样，很空，她一定会想办法让秦燃醒过来，所以他不会死，可即使这样鹿如的心情也轻松不了。
符纸展开，里面的残魂在鹿如的指引下回去身体里，秦燃依旧双目紧闭。
她坐到旁边，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跟他解释，也像自言自语，“你会醒的，剩余的那点可以养，需要点时间罢了，只是你可能会失去点记忆，运气不好的话可能还会降智？”
鹿如轻笑，“放心，到时候我不会嫌弃你。
“我以前勾魂的时候经常跟它们做交易，我的交易都很简单，托梦、招魂这些，给完钱交易就结束，我不管售后的。
“我每天事情很多，再管售后那时间就更不够用了。
“冥王祂们交代什么，我做什么，多余的都丢给鬼差，所以其实我不太懂怎么给事情扫尾。
“被要求管理联合办的时候，说真的，我头皮都是麻的，因为事多啊，麻烦一堆接一堆，我都怕旧的没处理完新的像浪一样又涌来了。
“可事实上没有，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只管做自己的事，其他的你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嗯，应该是比以前更轻松了，因为需要跑腿的事都你做了，我就像坐办公室的人，只需要等你的资料到手就行，那时候我就觉得，有你真好。”
鹿如说得出神，没看到小纸人慢慢爬到枕头边坐下，几点光影散去，飘向秦燃额间。
“以前我觉着吧，一个人吃饭很正常，都是一样的菜，人多人少也不影响口味，况且一个人吃还没人抢。
“但我现在怎么感觉一个人吃饭怎么吃都不香？”
床上的人睫毛微微颤动。
鹿如望向窗外的天空，“说来你睡不好也是因为我，酆都大帝印封印在你身上，那些冤魂是因为这个才找上你的，这样好不好，你醒之后我请你去蹦极、跳伞、滑翔，去远点的地方旅游，吃当地特色，当是道歉。
“不过有条件，你必须得记得我，否则我会赖账。”
她知道秦燃会醒，一定能醒。
只是他会失去记忆吗？
大概不会吧。
可即便只有那么0.1的风险，鹿如也忍不住想，他真的失忆了怎么办？如果忘记了这段时间的经历怎么办？
现在没有大帝印的影响了，也没有自己那一魂在他体内，他还会像以前一样注意到她吗？
会愿意她的靠近吗？
如果醒来的他拒绝自己该怎么办？
很奇怪，这些问题并不该成为困扰，只是因为他是秦燃，即使只有很小的可能也让鹿如感到害怕。
她和秦燃经历的种种，没有大起大落，相处也都在日常里，好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谈不上刻骨铭心，也说不出为什么，就是希望这条小溪永远也不要枯竭。
两条不同轨迹的水流，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一点交汇在一起，等意识到的时候，已没法再分开。
轰轰烈烈固然炽热，细水长流也足够动人，炽热总有降温的时候，幸福却总藏在平淡之间。
“你很好闻，我喜欢你的气息，不止因为我的魂……”
鹿如喃喃道，“秦燃，我好想你。”
手边传来一点冰凉，紧接着温度交融，互相传递。
她感觉手被一点一点攥紧，回神时，秦燃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正温柔注视着她，“不赖账，我也很想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