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能远离灵源，可妖族和鬼族怎么办？”鬼女忧心忡忡地问，“我们依靠灵气修炼，无法彻底离开灵源。”

“谢真。”杜三良问，“还记得我们的计划吗？”

谢真当然记得。

“就是现在。”杜三良道，“去和谢临风说，管理部想和他谈判，寻求合作。”

谢真郑重地点头。

经过长时间的观察，他已经得知杀死谢临风的方法。谢临风是最高等级的神使，能够压制所有妖族、鬼族、人族，却害怕由三族气泽组成的庞杂灵气。

谢真道：“压阵石。加上灵阵。瞬间爆发的灵气乱流能够让谢临风爆体而亡。”

“压阵石在什么地方？”杜三良问。

“从前在北城王公子家。”谢真道，“现在，在金城秦家。”

*

谈判在十天后举行，杜三良代表管理部，谢临风代表神族，为了表示诚意，双方代表将独自前往永福寺谈判。

“一队神使埋伏在永福寺后门，谢临风根本不会信守承诺，独自前来谈判。”谢真担忧地问，“杜司长，您真的不用准备一下吗？”

杜三良双手空空，除了在老邢和鬼女的勒令下穿上板正的衬衣，没有其他任何准备。

她扯扯衣领，不太情愿地扣好扣子：“准备什么？”

谢真看着她无所谓的模样，忽然意识到，她是杜三良，管理部最强战力，赤手空拳也能把神使按在地上揍。

“没什么。”谢真哽了一瞬，“您务必小心。”

杜三良摆一摆手，示意她知道。

谈判桌设在罗汉殿前，莲花池边。释凡充当杜三良的助手，谢临风带着谢真。

“杜三良。好久不见。”

谢真轻轻摆开椅子，谢临风悠闲地坐下，直入主题：“还算有些眼色，知道找我合作。”

“狼的视力就是比你们狐狸好。”杜三良懒洋洋道，“说吧。你的条件。”

“解散管理部。”谢临风道，“让出所有灵源，服从神族的统治。”

杜三良随意地端起茶盏，喝一口茶水：“还有？”

“还有。”谢临风道，“留下你的命。”

杜三良笑了：“就凭你？”

谢临风端起谢真准备的茶水，他极其挑剔，对吃穿住行都有极高的要求，只有谢真能细心完成他的嘱咐，所以谢临风向来只喝谢真备好的茶。

他浅尝一口清茶：“就凭你那盏茶里，有谢真放进去的灵气。等时间一到……”

谢临风发出“啪”的声音：“你就会爆体而亡。”

杜三良看向谢真，谢真移开视线。谢临风注意到两人的动作，神情更加得意：“杜三良。你还有五分钟的时间思考遗言。”

杜三良问谢真：“所以，你在我的茶里放了灵气？”

谢真低下头：“抱歉，杜司长。”

“为什么？”

谢临风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因为你最信任的下属，谢真，是我谢临风的人。”

“原来如此。”杜三良扬眉，“看来我们管理部的纪律还是不够严格。”

谢临风大笑：“你可以继续和我谈判，你想要什么？”

他戏谑地咬重话音：“杜，司，长。”

杜三良也笑起来。

“我要你的命。”

她踹翻桌子，踩着翻倒的桌脚跳向谢临风，化出风刃劈向他的头。

谢临风反应极快，翻滚闪躲，反手凝结灵气刺向杜三良。

杜三良后仰闪避，谢临风趁机冲向寺庙外：“神使！”

提前埋伏的神使涌入罗汉殿，杜三良以灵气震开人群，直直逼近谢临风。

谢临风冲进罗汉殿中，用一群扫洒的小沙弥做他的护盾：“想杀我？可以。那就先杀了他们。”

杜三良反身奔向罗汉像，双腿一点罗汉台，借力起跳，凌空旋转半周，正正落到谢临风肩头，双腿狠命一拧，夹住他的头颅。

谢临风闷哼，拼命摇晃身体，杜三良操起手边的香炉，直接给他开了瓢。

“我要……让你……爆体而亡。”谢临风口吐鲜血，拼命念诵灵咒，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惊愕地看着杜三良：“你……你怎么会……”

杜三良抓起香炉，第二次砸下去。

谢临风满头鲜血，拼命挣扎着向前，手脚却没有力气。

“谢真！”他猛然反应过来：“你给我的茶里放了什么！”

“鬼女同志的读心灵丝。”谢真抚平大衣上的褶皱，微微笑道，“味道还好吗？”

“叛徒！”谢临风目眦欲裂，“你竟然背叛我。”

谢真取出压阵石：“我从未服从过你。”

谢真暴怒地咆哮，耳鼻不断溢出鲜血。

“谢真是我的人”，这句话经他复述就变成了谎言，鬼女的读心灵丝瞬间化成剧毒，开始侵蚀他的五脏六腑。

“你们……杀了我……神主……知道。”谢临风咬牙切齿道，“你们……能承受……后果吗？”

杜三良化出风刃，穿透谢临风的灵核：“释凡！”

释凡跃入大殿，灵技“化生”发动，墙壁上的罗汉纷纷活动起来，数道金光从罗汉心口发出，汇成密不透风的结界。

满殿罗汉齐声念诵经文，巨大的结界隔绝一切灵气。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会传出去，即使是高高在上的神族也不知晓。

压阵石泛起刺目的光，谢临风体内灵气随之震动，他痛苦地咆哮，随即口喷鲜血，爆体而亡。

杜三良擦掉脸上的脏污，把谢临风的尸体扔进莲花池里。

罗汉殿开始剧烈晃动，她看向颤动的青黛瓦，屋檐上的瓦片在震动中破碎，纷纷下落。

“这是……”谢真惊道，“灵气震荡？”

释凡正维持结界，忽然睁开双眼，吐出一口血。

杜三良一手支撑住他：“他的灵气在波动。”

她把释凡交给匆匆赶来的邢三，去永福寺外查看情况，整座北城都在震动，路上的行人惊叫着，慌乱地四散奔跑。

“是山上的灵源。”震动的位置离山沟头镇很近，看着像她曾经误入的废弃灵源，“难道是闯进去的妖族引发了动荡？”

“不。”谢真面色苍白，“是神族。”

这就是神的后手，神在谢临风的神识中种下灵丝，只要谢临风有所异动，由他控制的灵源就会爆炸。

接着，所有接触过灵源的人族、鬼族和妖族，都会爆体而亡。

管理部没能消除神族的影响。

他们失败了。

“我和谢临风拥有同样的灵气，可以模仿他的灵技和容貌。”情急之下，谢真灵光一现，“我可以欺骗神族，让他停止行动。”

“不行，这太危险了。而且你该怎么办？”邢三道，“你可能这辈子都要用谢临风的身份活着。”

“你决定了吗？”杜三良问。

谢真点头：“我的荣幸。”

鬼女，拿出你的读心灵丝。杜三良道：“我们每人保留一段记忆，和谢真有关的记忆。”

“如果有一天，你忘了自己是谁。”她道，“我们四人保留的记忆，就是答案。”

谢临风死了，谢真取代他的身份，继续扮演忠诚的神使。让神停下炸毁灵源的行动。

可灵源带来的影响远没有消失。

阿丙，是杜三良杀的第一个妖族。

阿丙疯了，他四处攻击村子里的人族和妖族，最后失去神智冲向灵源，在泥地中痛苦地翻滚。

杜三良看着挣扎的哑奴，用一颗子弹结束他的生命。

她的手染上阿丙的鲜血，她看着血红的双手，握紧拳，再缓缓松开。

只要神族存在，他们控制的灵源就会一直污染人族、妖族和鬼族。

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隔绝三族，让受灵气影响最小的人族远离灵源，将伤亡降到最低。

她把她的想法说给邢三几人，邢三迟疑地问：“那张海该怎么办？”

杜三良沉默良久。

“在找到彻底解决灵源问题的办法前。”明明灭灭的烛光映在她眼底，“我们不能与她相见。”

她在教堂旁布下结界，隔绝一切神族的灵气，只有人族和被她允许的妖族、鬼族能够进入其中。

他们收拾出当年邢三用来办公的小楼，把张海送到这里，由老闷照顾她。

分别的时刻到了，谢真把压阵石放进张海家门前，提醒杜三良：“该走了。”

“三良。小邢大夫。”老闷叫住他们。

十几年过去了，杜信佳的队伍最终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现在，就连这最后的三个人也要被迫分开，永远不能再见。

老闷眼睛红了：“等你们找到隔绝灵源的办法，一定要来找我们。”

邢三憋不住眼泪，抱着老闷，用力拍他的后背。

杜三良没有眼泪，她还是那副冷静的表情，看着张海，帮她理一理辫子。

“我会提着神的头来见你们。”她说。

杜三良从不幻想，她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老闷相信这一点，他说，三良，你们一定要来找我。我努力多活几年。

他擦擦手，从行李里取出个小包裹，交到杜三良手里：“以后，万事小心。”

杜三良拆开仔细叠好的布，布里包着一柄手枪，枪身刻着一个“杜”字。

“杜队送给你的手枪。”老闷道，“我修好了，能用很多年。”

杜三良转身走出教堂，没有和老闷告别。谢真走在她身后，他知道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他们帮村子里的人族消除了有关妖族的记忆，悄无声息地离开村庄。从那以后，人族与妖族、鬼族逐渐分离，谢真代替谢临风，成为游走于四族之间的神使。

特殊族类管理部第一号专员，情报司司长谢真执行的第九次任务——伪装神使，时间未定，目标不明，也许有胜利的一天，也许没有。

他将完成这项任务，用他的一生。

*

实际情况远没有想象的顺利，在灵源的影响下，越来越多的妖族开始出现狂化迹象。

该怎么处理这些狂化的妖族？放任会造成更多的伤害。如果关押起来，彻底狂化的妖族就是新的污染源，会立刻引爆其他妖族的灵气，造成无穷无尽的伤亡。

管理部第三次集体大会，杜三良提出方案，处决所有无法挽救的狂化妖族。

“那么……”邢三声音颤抖，“该由哪些部门承担这项任务？”

“管理部不能成为杀戮的部门，它必须代表妖族的利益和意志。”

“那这些狂化的妖族……”

杜三良道：“我独自处决。”

就这样，灵气司成为管理部的执行机构，承担起处决与追捕狂化妖族的任务。

杜三良杀了太多狂化的妖族。从前妖族说起杜三良都是敬仰，现在却变成不纯粹的恨，和不纯粹的爱。

日子再久一些，爱和恨都淡了，她成为彻底的影子，只留下似是而非的传说。

谢真跟随杜三良执行任务，成为了影子的一部分，他亲眼见证过太多场处决，知道杜三良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他见过杜三良设置的灵堂，在一次任务结束后问她：“累吗？”

杜三良还是无所谓的样子：“让老邢提高差旅标准就不累。”

“老邢连根人参须都不拔，怎么可能提高差旅费？”

杜三良挑眉：“不错。你也变得不正经了。”

谢真反应过来：“时间久就会了。”

他长期模仿谢临风，性格变得越来越像他。

那个大杂院中温和沉稳的年轻人离他越来越远，渐渐的，他开始遗忘谢真的脸。

灵源在灵气司的监控下逐渐稳定，谢真以为任务就要成功了，但在维护秦家灵源时，一切都变了。

先是玄凤和苍龙的复活，再是巳音被人复活。他们的每一个行动都会被预判、阻拦，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他们清除灵源。

管理部里有敌人。

种种迹象让谢真开始怀疑自己，他想尽办法将影响将至最低，可他无法想清，自己是如何把消息泄露出去的。

直到秦书凡和邢建国在北城遭遇神使，那些神使曾是谢临风的手下，只有谢临风的灵气能够驱使他们行动。

谢真终于明白，原来谢临风一直依附他的神识苟活。

只要他活着，谢临风就活着，管理部的消息就会源源不断地传向神界。

他们费尽心力寻找叛徒，没想到叛徒就是他自己。

谢真无法形容他当时的心情。

幸好，还没有酿成大错。他还有改正的机会。

只要他杀了自己。杀了神识中的谢临风。

“我大概回不去了。很抱歉让你们为此伤心。还有丽丽。”大火中，谢真看向秦书凡，“请你告诉她，对不起，谢大哥让她失望了。”

“不，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秦书凡道，“你的神识需要依靠身体存在对吗？你可以用我的身体过渡，我们先离开灵境。”

谢真摇了摇头，秦书凡坚持道：“鬼女同志和释凡同志擅长精神控制，我们可以控制谢临风……”

“不，不用了。谢谢你，小秦警官。”谢真目光温和，“能与你，能与联合警队的诸位相遇，我感到非常幸运。”

那是心意已决的目光。秦书凡微微一顿，选择尊重地保持沉默。

火一直烧，天地间只剩燃烧的殿宇。

最后的最后，秦书凡轻声道：“珍重。谢真同志。”

谢真微笑：“珍重。”

他抬眼看向无边的火焰，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完成任务，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事。

做人要挺直腰杆，再艰难的日子也要端正衣冠。谢真记得师父的话。

他像即将登台那样整理仪表，这次他没有戴上遮掩面容的帽子，让火光映亮坚定的双眼。

“秦书凡同志，我们就此别过。请你替我转告杜司长，谢真幸不辱命。并转告其他同志。”

大火燃起，谢真的身影不断淡化，消失。他看向涌动的火焰，就像看着不断生长的希望。

“我们终将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