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手,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食指点了点掌心,又朝门外方向虚划了一下。
步洄游皱眉琢磨了两秒:“你手机估计还在家里……怎么,有重要的消息要回?”
闻栩又比划起来。
这一次动作多了一些,胳膊抬起来时牵动了伤口,她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却还是坚持把那一串手势做完,指了指自己,又比了个打电话的姿势,然后食指和中指并拢朝下点了两下,最后掌心向外推了推。
步洄游看明白了。
她的意思是:有人找不到我会着急,你能不能帮我去说一声。
“行了行了。”他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把那截伤痕累累的胳膊小心地放回被子里,“等下我去学校找他,专门通知他你很安全,行不行?”
闻栩闭上眼,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
步洄游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轻声补了一句:“跟你尿不到一个壶里。”
闻栩没睁眼,可睫毛轻轻颤了颤,算是回应了。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过了很久,久到步洄游以为她又睡着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Vibby,你吓死我了。”
他昨晚用小号刷了一整夜的微博,把那些偷拍图、营销号的小作文、评论区里的猜测一条条翻过去,才拼凑出事情的大概。
秦姬私下里去找付薄征被狗仔拍到,照片上了热搜,闻鹤津随后赶回上都。
至于家里发生了什么,他不敢细想,也不忍心问。
“你妈也真是,白当了这么多年艺人,还是这么不谨慎。”
他的语气里有无奈,也有心疼,像是怕她多想,又补了一句,“我就发发牢骚,你别嫌我啰嗦。”
闻栩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摆了摆,然后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她不想在自己受伤后听到她的事。
“好好好,不提了。”
步洄游举手投降。
闻栩将头转过去,重新看向窗外。
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进来,刺得她眼眶发酸,眼前只剩下一大片白茫茫的光斑,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步洄游,我累了。”
其实没有声音。
但步洄游了解她,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他太了解她了。
“那就继续休息。”
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
闻栩彻底沉默下去,身体疼痛得没有办法动,四肢百骸都透着无力。
她快要撑不住了——
濒死的状态再一次在闻栩身上具象化。
步洄游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麻木地活下去……已经不适合现在的她了。
闻栩的痛苦太重了。
步洄游坐回病床边,慢慢伸出手,将闻栩那只布满伤痕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小心翼翼得捧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冷的指尖,声音闷闷的:“vibby,我真以为这次会失去你的。”
阳光暖融融地铺满了整间病房,尘埃在光线里缓缓浮动。
闻栩在这片温柔的静默里眨了眨眼,眼睫上沾着一点未干的水光,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她把那只手从他掌心里轻轻抽出来,在半空中缓缓比划了几个动作——指尖点了点自己胸口,又张开手掌朝外推了推,最后食指和中指并拢,从眼前划向远方。
步洄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闻栩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气里:我一定会的,这一次,甚至以后,我都不会再有“明天就要消失了”的念头了。
我想要的,不仅仅是活下来。
“你想要什么?”步洄游问,嗓音有点哑,闻栩要的,他一定会帮她得到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几秒钟的沉默像是过了几个世纪。
闻栩抬起手,五根手指微屈,在金色的光线里轻轻扇动了两下。
那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姿势。
一只鸟在试着展开翅膀。
纱窗被风吹起一角,扬起又落下,日光如流水一样淌进来,漫过她的肩胛、她的侧脸、她那双明亮的眼睛。
她的肩很薄,整个人几乎要陷进那片温暖的光晕里去,脆弱得像一碰就会碎,可她的目光却前所未有的笃定。
步洄游看着那只悬在空中的手,看着那个笨拙又坚定的翅膀姿势,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听见她说——“自由。”
不是声音,却是比声音更清晰的东西。从她颤抖的指尖、从她弯起的唇角、从她那双被泪水洗过却格外澄澈的眼睛里,一字一句地传过来。
闻栩想要自由。
哪怕是逃走,是躲藏,亦或是堂堂正正地活着,她都要比从前的光阴里的自己更渴望。
步洄游低下头,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前,闭了闭眼。过了很久,他闷声说了一句:"好。"
就一个字,却沉得像一座山。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春微凉的气息,将白色的纱帘高高扬起。
那片阳光里,闻栩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依旧在试着抓住光。
也依旧是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