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蕾把最后一个三明治塞进嘴里的时候，库洛洛正坐在对面翻一本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平装书。

封面磨损严重，看起来像是被反复翻阅了很多遍的旧书。

他翻页的速度很慢，偶尔停下来在某一行字上多看一会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这间破旧又混乱的商铺完全不搭调的安静。

古蕾吃完东西后，右手又搭回了刀柄上。

侠客靠在门框边喝着库洛洛带来的咖啡，注意到了这个变化。饱食前的古蕾虽然警觉，但身体是相对松弛的，重心偏前，随时准备进食或逃跑。而现在她的重心后移了，整个人处于一种更具防御性的姿态。

饥饿解决了，生存的优先级重新排列，那么警戒心自然回升了。

库洛洛似乎没有在意这个变化，至少从外表看是这样。他继续翻了两页书，然后用一种随意的语气开口了。

“你姐姐，和你长得完全一样？”

“嗯。”

“头发也是黑色和白色混在一起的？”

“嗯。”

“眼睛的颜色？”

“紫色。和我一样。”

库洛洛又翻了一页书。“她比你高还是矮？”

古蕾想了想。“差不多。”

“性格呢？”

沉默。

库洛洛没有抬头，但翻书的手顿了顿。侠客适时地插了进来，他端着纸杯靠近木台，用一种聊家常的轻松语气追问道：“是那种很活泼的姐姐？还是比你更安静的类型？”

古蕾看了侠客一眼，然后看向库洛洛的书脊。但她没有回答，她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会干脆保持沉默。

“你们是什么时候分开的？”侠客换了个角度。

“……很久。”

“谁先离开的？”

“……”

“是她离开你，还是你离开她？”

“…………”更长的沉默。

古蕾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这个动作非常细微，但库洛洛的余光捕捉到了。

于是他合上了书。

“你不想说分开的原因。”库洛洛的语气中没有任何逼迫的意味，听起来像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这说明那次分离不是你们自愿的，也不是愉快的。”

古蕾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她用那双紫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库洛洛，就像是在看一块无法判断是否有毒的陌生植物。

库洛洛将书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重新审视着坐在木台另一侧的这个少女。

他就这样用无害的目光注视古蕾大约五秒钟的时间，从她凌乱的黑白混色头发，到她包裹着全身的兽皮斗篷，再到她那双永远不离开刀柄的手。

然后他开口了，话里一针见血：“你没有钱，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些素材，但你不知道它们在人类市场上的真实价格。”

“你不认识路，也不知道怎么使用公共交通，大概率连地图都看不懂。人类社会的基本规则——货币、法律、组织，你也不了解，这意味着你在任何一座城市里都是一个十分容易被欺骗和利用的目标。”

他停顿了一下。

“而你要找的人，你甚至无法提供除了外貌之外的任何有效线索。”

库洛洛平静地列举事实。而一旁的古蕾听完之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或者说，她可能根本不理解“被嘲讽”或“被同情”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在等待库洛洛说完。

“我可以帮你找到她。”库洛洛手指敲了敲膝盖上的书籍封面，姿态很放松，甚至稍微偏离了他之前堵住的门口来降低古蕾的警戒，“条件是，你带我去你住过的那座山。”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侠客注意到古蕾的身体发生了一个很快的变化。看起来像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反应——她的脊椎微微绷直，靠近后背的位置在兽皮斗篷下方微微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短暂地挣动了一下。

“不去。”

古蕾的拒绝比任何一次都要快。甚至比她拒绝去烤肉店还要快。

之前她至少等库洛洛把话说完才开口，而这一次，她几乎是在库洛洛语音落下的同时就给出了答案，没有一秒钟的考虑时间。

古蕾的理由很简单——她正处于蜕变期。在这个阶段，她体内的鳞粉会变得不稳定，剧痛随时可能袭来。如果在深山中，她可以找个隐蔽的洞穴熬过去。

那和陌生人呢？

把自己的后背交给这些连底细都不知道、却能一眼看穿她的家伙？这种事情，即便是最愚钝的魔兽也不会做。

库洛洛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并没有什么意外，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思考这个拒绝背后的信息密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