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过了一整个纪年那么久，李既明才仿若从梦中惊醒般喃喃道：“……什么。”

钱莲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自从她知道这个Alpha是艾森死去的伴侣后，心里就有股憋闷的火气越燃越旺：“你耳朵聋吗，李既明？”她直呼李既明的大名，语气很不客气，“这是你和艾森·希尔凡的孩子！”

李既明呆愣地望着玻璃瓶，仿佛对钱莲的话置若罔闻。钱莲一连叫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他仓皇地抬起头，不知道对谁说，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不可能……怎么会……”

“什么，你难道要看看基因报告吗？”托马斯也对他这副推脱责任的态度生气了，“你这是对艾森的侮辱！”

“不，不是，我的意思不是这个……”李既明茫然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撑头，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喃喃道，“我、我上一次和他在一起，虽然他在发情期，但我也没有做终身标记、也吃了药，他也吃了……怎么会这样？”

“什么？”托马斯皱眉，“他之前明明和我说的是不在发情期。”他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意识到了不对劲，忍不住惊呼道，“不对，你们又见过面了？”

话题的中心却无暇顾及他的疑问，“不是那一次？”李既明急切地回忆，他记得很清楚，“上一次……已经是十年前了，可他不在发情期，我也吃了药没做标记，怎么会这样？”

李既明简直不敢想，艾森在得知自己怀孕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也无法想象艾森在怀孕的初期，没有Alpha的陪伴，一个人该怎么应对剧烈的孕期反应。

托马斯冷哼一声，接着道：“本来艾森是打算流掉这个孩子的，觉得孩子没有父亲，不利于抚养。后来是他突然改主意了，才把孩子留下来。他那时候刚刚经历了一场事故，身体虚弱，到了十五周才能动手术。”

他瞪着李既明：“你知不知道他之前有多瘦弱？我都担心一阵风过来把他吹倒了。”

李既明一瞬间抬起了头，急切地追问道：“什么事故？”

“飞船差点失控的事故。我本来以为他成功不了，没想到他硬是帮忙控制了飞船，他和飞船都差点冲进湖里撞毁了。”托马斯毫不客气，“就这样，他还要留着你的孩子！”

李既明猝不及防听到这些，瞳孔骤缩，脸色一瞬间发白，随后低头撑着自己的膝盖，双手十指深深地插入发缝之间，呼吸声越来越沉重。

“喂，李既明，你傻了？”钱莲不客气道，“你不会说话了吗？”

“还是你本就不喜欢艾森，现在看到这个孩子更是心烦？”钱莲咄咄逼人，“现在你不承认，发情期你倒是又被信息素控制了。塞……艾森他欠你什么？竟然遇到了你这样一个毫无廉耻心的Alpha！”

“姨妈！”托马斯眼看事情失控，连忙冲上去挡在钱莲身前，安抚道，“您太激动了！”

他小声说：“这位可是在战场上杀出来的将军！”

“那也不能这样不负责任！”钱莲大声喊道，丝毫不怕，“将军又怎么了？要是真这么厉害，怎么会被帝国赶了出来？”

房间里似乎有另一个人在说话，提奥打了个手势，瞬间戒备，钱莲愣了一下，安静下来。众人才听清这喃喃低语竟然是从李既明的口中发出来的：“对不起……”

他撑着椅子的扶手，用力向下按了一下才撑起身，挪动自己的腿。大家本以为他要站起来，没想到他跌跌撞撞地离开椅子，却扑通一声，双膝弯曲，对着瓶子跪下了。

他深深地埋下头，话语中唯余哽咽：“对不起……对不起……”他只会说这句话，“……都是我的错。”

提奥知道真相最多，最为不忍，闭上眼叹气。钱莲见此，虽然脸色还是难看，但也没再说讥讽的话。托马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先按下脾气。

最终还是提奥说：“我这里有一张当时的照片，给你看看吧。”

书柜下面有一个保险箱，提奥通过生物识别，弯下腰，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照片被保存得很好，夹在棕色的花边相框里。提奥先是用手轻轻摸了摸照片上的人脸，随后才打开了投影。

李既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前响起，像深冬的冰面在阳光下破碎，带着点沙哑：“嘘，等一等她。”

他带着通红的双眼抬头，唯见朝思暮想的容颜就在与他咫尺距离的地方，艾森坐在一处躺椅上，脸色苍白，几乎见不到什么血色。

他的身形明显瘦削了不少，穿着的衣服偏紧身，已经无法掩盖他的身体发生的变化——因此李既明能够清晰地看出来，艾森的小腹已经微微顶起了一个弧度。

他搂着身边一个五岁左右年纪的孩子，望向镜头，似乎就是在望着李既明的脸。

李既明下意识想伸手，却又不敢，只停留在半空中。

很快投影里另一个人走了出来，正是刚刚责骂他的女人。她穿着一条张扬的蓝裙子，红宝石耳环倒是一如既往。

她在艾森的一只手边坐下，越过艾森的肩膀搂着男孩，朝镜头露出神采飞扬的笑容。她看镜头，嘴里说：“塞尔瓦，说点什么。”

艾森也随之微微笑了起来，说：“我在这里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三个月。这是我的家人，钱莲，钱曼尼。”

投影到此结束。李既明愣愣地看着他，最后收回了停在半空中的手。

良久之后，他借着椅子，从地上慢慢地爬了起来。他说话的声音轻缓低沉，双眼不见光彩，唯有空荡荡的死寂，像是世界上并没有什么东西再值得他为此牵动心情：“谢谢你们。”

钱莲微妙地眯起了眼睛，托马斯有些讶异，提奥则握紧了手中的相框，有些紧张地盯着李既明。

“谢谢你们照顾艾森，也谢谢你们愿意告知我这些。”李既明说，他甚至提了下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需要我做什么？我什么都愿意。”他的语气很轻，“没关系，我都能做到，无论以何种代价。”

钱莲和托马斯面面相觑，没想到得知真相后的李既明反而是这种颓废的态度，似乎将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提奥倒是在书桌后面打了个手势：“方便留个谈话空间给我们么？”

两个人不明所以，但出于对提奥的信任，他们还是依样离开了房间。

提奥打量着魂不守舍的李既明，又发出了一个命令。他吩咐道：“把洛伦佐叫来吧。”

李既明的手指下意识抽搐了一下。很快大门就被人推开，少年人独有的活泼声音跟着他的胳膊肘一起闯进来，拍到门上发出一声巨响。

来人兴高采烈地说道：“指挥官，您找我？”

伴随着巨响，李既明下意识抬头往门口看去。来的人是个年轻的男性Omega，剪着一头蜷曲的棕发，鼻梁处还留着几颗雀斑，蓝眼睛炯炯有神，见到李既明，立刻带着善意笑了起来：“您好？”

李既明与他握了握手：“李既明。”他低声说。

“您好，我是洛伦佐·琼斯！幸会幸会！”少年人先是为他的冷淡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把它当作一个小插曲，继续热情地同他问候道，“没想到您就是大名鼎鼎的李将军！”

李既明并不回答，洛伦佐一时间有些尴尬，连忙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提奥。提奥轻轻咳了一声，转移了话题：“你把芯片带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