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鸣的警报声开始一层层盘旋着上升,像涟漪一样荡漾开去。虚空中的模特广告还来不及收回去,漂亮的女人瞪大眼睛注视着一边原本应该写着广告的屏幕,似乎也被这道惊天的消息给震惊到了。
屏幕顿时变成血红一片,白色的大字跳跃:“警告!警告!科索斯遭到锁定,请紧急避险!警告!警告!科索斯遭到锁定,请紧急避险!”
一直躲在行星护卫中的科索斯,居然能遭到帝国的锁定?
最近的帝国导弹发射处位于致仙女星,距离此处足足有两万三千光年。是谁能隔着这么遥远的距离,能直接锁定一个无时无刻都不在迁移的星球?
艾森开着飞车离开公寓,看见川流不息的飞车群顿时停止,飞车的中枢系统失效,不少飞车刚匆忙地起步,就因为违反了交通规则而撞在了一起。
原本在公园悠闲散步的人群顿时作鸟兽状四散,过于匆忙,掉落的东西零零散散洒了一地。就在一片混乱中,晚怀香树上绑着的红色丝绒扎带随着风依旧在轻轻摇晃,艾森才意识到已经是新年了。
星际时代,谈论太阳年和恒星年都没有什么意义,人们为了庆祝,便把科索斯的校准时间带转完了整整一圈的那天定为联盟的新年。
艾森呼出屏幕,新闻界面里,饶是隔着跨越几万光年的太空望远镜窥视,模糊的画面里依旧能看见战场上行星被点燃、舰队堕落的明亮爆炸光芒,或红或蓝变化不休,像藏在深黑色的宇宙背景中波动的艳丽轻纱。
而在公园里,他停下非飞车,走出车外,看着对面的浮空画。一朵骨百合已经画成了一半,栩栩如生,在商店的招牌之间垂落下透明的花瓣。
哭泣声哀嚎声不绝于耳,人潮挤作一团,所有人都想赶往最近的船坞,唯有艾森和另一个人还隔着一段距离立在原地。
对方站在一张长椅边,伸出手,打了个手势:“请坐吧。”
艾森看得很分明,这是一张属于安德烈秘书的脸。
艾森还是第一次在智群面前表露出强烈的怒气,他盯着秘书,一字一顿:“你要杀了科索斯上的所有人?”
“怎么会。”智群淡淡地说,“他们尽可以逃走,我给他们逃走的时间。反正最终所有人都会回到我的怀抱。”
艾森没有回应他,反而直截了当地问道:“安德烈去哪儿了?”
“不知道。”对方平静地回答道,“他在进行一项绝密的行动,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又在干什么。”
“安德烈已经锁死了访客认证,你进不去的。”艾森冷静地说,“如果你想把我带去你的中枢系统,那你还得费点功夫。”
秘书微笑:“也许吧。”
他盯着秘书和往常一样的面孔,看着他灰褐色的眼珠里倒映出的蓝色广告屏幕,白色的字体在眼瞳中跳动。艾森忽然说:“楚梦的生物资料还在帝国的手里。”
秘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笑容,有点夸张,在这场严肃的对话中格格不入:“您说得对,希尔凡先生。”
“联盟和帝国,如同坐在一个翘翘板上,一会儿一个处于高位,一会儿又换作另一个。权力的运行逻辑不外乎如此:互相角力,又留有余地,这才能把游戏玩得下去。”秘书回答道,“可惜,黑色君主无法启动这件事吓破了皇帝的胆子,以至于他甚至想与我合作。”
他伸手,想与艾森握手,艾森的手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明确拒绝了他。秘书也不气恼,收回手:“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家享受新年晚餐了。”
他像一个普通人般发牢骚似地说道:“时间永远没有尽头,只是钟表走到了一个人为设定的终点,这件事在宇宙中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人们却觉得自己星球上的时间独一无二,甚至还要为此庆祝,真是一件古怪的事。”
艾森回复道:“终点对每个人来说都有自己的意义。”
“意义是在坐标轴上找到自己么?”秘书直起身,说道,“但人类如此短暂的生命,记住这些转瞬即逝的时刻有什么意义?”
艾森望着他,心情很平静:“让我们记得自己如何成为自己。”
“是么?那我翘首以待。”秘书轻声道,“我会派飞车来接你的,艾森·希尔凡。如果你有什么遗言或者遗书,我可以代为转达。我期待与你真正相见的那一刻。如果你失约的话,我保证,科索斯会为你陪葬。”
秘书恭敬地朝艾森俯身,随即直起身转身就走,淹没进人潮之中。
很快艾森就听见了他的一声响亮的呼声,像是一个人的美好的幻梦被打破:“老天!”他甚至破了音,“科索斯怎么会被锁定的!”
艾森开着自己的飞车回到了公寓,一路上他搭载了不少着急离开的行人,把他们送到了政府的摆渡点。
银河战线的反应速度很快,一艘又一艘飞船已经被调往科索斯,政府已经组织了专门的摆渡飞车,查理·温特斯的脸时刻在大屏幕上滚动播放,安抚着民众。
艾森送到就走,登记的工作人员不由得愕然:“先生!先生您去哪儿!要打仗了!”
艾森没有回头,像是没听见一般钻进飞车,很快就离开了摆渡点。
身后的喧嚣越来越远,回到公寓时,甚至连管理员都已不见了踪迹。艾森推开门,又是一地的寂静,但艾森如今却无暇欣赏。
智群甚至入侵到了安德烈的秘书脑子里,他们大概是因为接受过脑部手术,所以才给了智群入侵的机会。
那么现在联盟里又有多少人是潜在的受害者?
种种问题,艾森都找不到答案,也没有人可以讨论。
只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他再这样犹豫下去,艾森毫不怀疑,不仅仅是科索斯与致仙女星,智群会发动更加剧烈的战争。
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思考许久,回忆起楚梦和一号与自己的交谈,心里有一份疑惑越来越深。
如果智群被封存,他的生物资料被带走,一切记录都被销毁,智群再次被启封后,它后续的学习资料又是什么,才能让它成为整个联盟的中枢系统?
艾森的手指搭在智脑上,靠在椅子上,陷入沉思。
所有见过的资料、投影、对话在他脑海中如电影版轮番播放,艾森能够清楚地记得每一个人说话的细节和表情,记住他们说出每一句话时的语气。他耐心地收集着每句话中的重复之处,将他们钉在大脑中的黑板上,对着千丝万缕的线索沉思。
最终,他看见了答案。
艾森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站起来,拿出智脑要拨出通讯,却又在输号码的时候停住了动作。
他站在落地窗边,看见科索斯充满警告标志的夜色,白天画好的骨百合已经升入空中,却已经无人欣赏。它慢悠悠地旋转花瓣。白色的光点随之飘飘落下,好像是一场久违的雪。
他看见霓虹灯渐渐熄灭,而骨百合也慢慢阖上了花朵沉入地底。地平线又有灿烂的金光出现,朝霞绚烂,像打翻的颜料漫过无边无际的天空,新的一天又要到来了。
这是终点吗?
艾森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