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所有梦境褪色,李既明的脸庞凝固在原地,他用尽全力睁开眼,看见了真正汹涌的海洋。
所有的苦棉苔都在风中摆动,艾森挣扎了一下,微微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双腿上已经爬满了苦棉苔,将他包裹成了如同一尊陈旧的雕塑,几乎看不见衣服的颜色。
他像一个躺在摇篮中的婴儿,感觉自己也慢慢地摇晃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艾森听见了一道冷冰冰的机械女声,她说:“欢迎您的归来。”
他混沌的脑子过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艾森勉强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回头望去,只见山洞深处的地面像被人人为劈开了一般,露出藏在地下的一具休眠舱。在昏暗的洞穴中,唯有它发着稳定的莹白色的光芒,似乎在呼唤艾森前去。
艾森失神地注视着它,在这个时候他终于明白了当年的自己为什么能够活下来。
强烈的求生本能驱使他用肘关节捣着地面爬过去,一寸一寸,衣服上面全是苦棉苔被磨碎的汁液。他感觉自己已经在强弩之末,只是靠着一口气才让自己撑着不倒下去。
艾森的嘴唇颤抖,手指深深地抠入地面,抓着土地努力挪动自己沉重的下半身。
他像是一位攀岩者,已经接近生命的极限,只是靠着意志力才没有倒下。像是过了几百年那么久,艾森才靠近了休眠舱的边缘。
他实在是太累了,没有多余的力气,上半身刚探入舱内,就整个人跌了进去。背部撞击到坚硬舱底的滋味并不好受,可惜艾森已经无暇顾及。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沉入一望无际的黑暗中。
李既明驾驶着飞船降落在暴风雨星上,刚打开舱门就狠狠打了个喷嚏。
这里的温度低出了他的预料,身上的防护服已经是旧款,撑不了太久。不过幸好他降落的时候,检测到了星球上确实有飞船的信号,这代表求救信号并不是谁的恶作剧,这让李既明的信心大振。
求救信号在一片叫做失落山谷的地方,那里两处冰峰渐渐合拢,没有多余的空地给他停飞船,李既明只能在附近的雪原上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开着飞车沿途搜索。
沿途入目所及都是一片纯白,光靠肉眼几乎分不清方向。李既明开着探测装置,很快警告就响了起来,李既明放下高度,看见了零零散散绵延了数公里的零件,非常破碎,推测可能是高坠造成的事故。
李既明的心立刻提了起来,高坠意外能生还的人非常少,基本上是必死无疑,从他接到信号赶来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求救的人还活着吗?
暴风雨星的气候如此恶劣,没有合格的防护装置,把人丢在这里,不出十分钟,人就能因为失温而死。
接着他看着越来越多的血迹,还看见了横七竖八的动物尸体。他驾驶着飞车掠过,在放大的屏幕上看清了动物的样子。他们的身形修长,肌肉健硕,两条獠牙从嘴中伸出来,身上零零散散分布着能看见内脏的大洞。
其中一具身上更是只剩下半个圆形。
李既明愣了一下,这道伤口简直就像……简直就像被湮灭手枪伤到了一样。
旋即他就自嘲地笑了一声,湮灭手枪银河里持有的人都有成千上万个,他怎么又还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加速驾驶飞车,循着轨迹。最终信号收束到一处山脚下,没入其中。飞车不能再往下开下去,李既明带上防身的手枪,下了车,靠近山脚,果然见坚冰覆盖的洞口被人撞出了一道豁口。
他弯下腰,走入其中,原本的通道非常狭窄,他必须贴着四周的坚冰走过,等到过了一处转弯后,面前的世界豁然开朗,温度渐渐高了起来,积雪随着深入慢慢消失,李既明脚往前踏了一步,意外地感受到脚上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他往后退了一步,捡起脚下踩到的东西,用手电筒一照,才发现是一片绿色的叶片。
暴风雨星也会有绿色的植物?
李既明拿手电筒四处打量,旋即他发现了这处山洞从头到尾都被这种植物覆盖着,简直像童话里的仙境。但这种苦寒之地怎么还有这种植物存在着?
李既明心中的疑惑更深,往前又走了一段距离,接着一个半圆形的物体出现在他手电筒照出的光的尽头。
李既明走过去,才发现这是一艘逃生舱,之所以看起来是半圆形的形状,只是因为有一半的部分都被剧烈地撞得凹陷了下去。外面坚硬的外壳已经裂了好几道缝隙,李既明弯下腰查看了内部,全部都是干涸的血迹,而且空无一人。
这可真是怪事,求生装置都好端端地在原地,主人却不翼而飞。
李既明蹲下身,看见了地面上的植物有几处明显地凹陷了下去,像是被人压过一样。
李既明观察着痕迹,推测求生者应该断了双腿,因此地上只留下两道又深又重的印子。伴随着印子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比舱内的鲜亮不少,看样子是刚刚滴落的。
他站起身,跟随着痕迹走过去,最终看见了一片发着微弱光芒的地面。
李既明愣了一下,接着蹲下身,用手抚开了在表面的植物,才看清地下的是什么。
那是一具银白色的休眠舱,光线就来自于舱内微弱的灯光,照亮了躺在其中的人的容颜。
金色头发沾着血污挂在他耳后,他容貌英俊,瘦削得能看见脸颊上的凹陷,下巴尖可见骨,从脖子以下的地方全都被这种植物所覆盖着,像是在此处等候许久,因为盼望的人久久未来,竟然成了雕塑。
李既明猝不及防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容颜,一时间心脏都停跳了,手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他用力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强迫自己放弃心中不该有的幻想。宇宙中装扮成艾森的人多了去了,已经过去了十年,李既明。他告诫自己,别怀有希望了。
因此他只是克制地拿出医疗助手,检查了这具身体的状况。
真是幸运,医疗助手验出了这位年轻人身上数十道创口,本应该死去的他如今还是濒临死亡的状态,居然还吊着一口气,挣扎着没有与死神同去。
医疗助手给他做了最简单的急救,李既明打算把人从休眠舱里扛起来,带走到飞船中接受更全面的照顾。没想到他刚伸手,就听见医疗助手如实播报道:
“检测到关键基因,治疗者名为:艾森·希尔凡。”
李既明顿时呆在原地,只感觉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
就在这个时候,随着一针保康剂注入,在舱内的人咳嗽了一声,睁开一线眼睛,看见他,居然颤颤巍巍地伸出手,用手指擦过他的手背。
对方似乎是想抓住他的手。
一片寂静中,李既明听见对方用他日思夜想的声音、惯常的语调,亲昵地唤他:“……吉米。”轻哑的尾音飘散在空气中,几乎听不见。
李既明只觉得一阵血液冲上大脑,让他连话都说不清楚。
他全身都开始克制不住地发抖,想抓住对方的手,对方却像失了力气一般,说完这句话后手又软软地滑落,自顾自地阖上了眼睛。
两只手交错而过。
李既明猛地绷紧全身,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跟随本能发出一声劈了音的惊吼:“艾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