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艾森决定还是乘坐绿垠号上自带的最新款飞车前往对跖点。
那里的立体地形已经如实投影在艾森的座位前,飞车缓缓穿越大雪,越过一望无际的冰封的大海,前往目的地。
艾森能够清楚地看见对跖点的地形有一连串被冰川挤压变形而成的起伏不断的冰脊,唯有在某一处,因为底下的地壳正是全球的最高点,山峰突兀地耸起,打破了相互挤压的冰脊,使之垮塌,经过层层叠叠的积雪覆盖,形成了一道狭窄的山谷。
来过这里的实验员们,都把这儿称作失落山谷。
艾森看到此处,心里倒是情不自禁地想到,这里倒是一个适合打伏击的地点。
想完之后他就愣了一下,不由得无奈地苦笑,他真是忘不掉一个人。
飞车行驶平缓,艾森等待着飞车到达目的地,向后靠在座位上,望着苍茫茫的天地里纯白一片,忽然想到:李既明现在在做什么呢?
李既明睁开眼睛,从货舱里用两条栏杆和一张铁板组成的床上翻身坐起来,把身上盖着充当被子的衣服掀起推到一边。
刺耳尖锐的警报声至今还在嗡鸣不休,李既明走过去把控制面板打开,刚刚修好的温控中枢又开始失灵,另一个货舱里运输着宝贵的改造材料,需要恒温恒湿的环境才能防止其腐烂。
照理说配备给这种任务的飞船应该是最新款的那一种,只可惜战争刚结束不久,一切材料又都开始紧缺,高档飞船运力不足,只能让次一点的飞船也来充充场面。李既明心里其实很明白,这也是公司用来维持价格的一种手段。
修理温控中枢需要用到不少工具,李既明没有三头六臂,手里拿着一把电熔枪,左手调着旋钮的角度,嘴里叼着一把扫描用的手电,正对着面板,显示出控制板内部复杂的电线排布。
他所在的货舱没有任何温控装置,隔着三层隔热板,都能感受到发动机所在的位置传来的高温。不一会儿,李既明的身上都是汗珠。
他屏着气,细细地聆听着每调过一个角度面板发出的“咔哒”声,最终在一声较为尖锐的“咔哒”声响起过后,他干脆利落地下手,直接截断了那一条线,接上一条崭新的替换线,重新接回原来的接口。
大功告成,温控板重新恢复了原本的界面,李既明取下咬着的手电,扔在一边,打开屏幕,检查了一遍货舱里的材料状况。
好在他一路上非常警惕,警报声一响就能察觉,修得够快,这一货舱的材料都没遭到什么严重的毁坏。
李既明能够想到,到时候他一飞船的材料运到,本不抱希望的人们又能重新健康地回归生活,该有多高兴。
想到这里,他自己也笑了起来。每当做这种工作的时候,他就会觉得自己是有意义的。
他换下已经湿透的衣服,重新换了一件干爽的备用衣服,衣服背后还滑稽地印着“安瑟公司”的一行字,是公司发的文化衫。
他从睡梦中惊醒,就此失了睡意,重新躺回自己简陋的床上,手掌压在脑后,伸手拉开了一寸床边舷窗外的帘子。
浩渺璀璨的宇宙就此出现在他面前,和十年前别无二样。
他在宴会见到了想见的人,而他介绍自己来到了安瑟公司,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他们现在都在寻找艾森的生物资料,而且不止他们,珀西家族的人也一定在寻找。
每个人都对智群有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希望智群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但是智群发展到现在,一定也有自己的思维。他们不只是在和别人赛跑,更是在与一位看不见的敌人较力。
飞船此时向他发送了一条消息通知,李既明叫出屏幕,原来前面有一群小行星正在往飞船的必经之路上飞来,中枢系统请求绕路。这在货运飞船的运输途中很常见,李既明没有太在意,点了确认就关闭了屏幕。
李既明躺在床上,又把脖子上挂着的项链取下来,握在手里,打开开关,艾森的脸庞就在群星闪耀的天幕间。
李既明伸出手指,摸了摸他投影出的脸,轻声唤道:“诺亚·珀西。”
原来这才是艾森的真名。
他现在终于明白母亲的脚本在写什么故事,她早就在绘画里暗示自己过去,只是他沉溺在患得患失中太久,以至于错过真相太多。
李既明感觉自己像泡在一块泥泞不堪的沼泽中,就算只是沉没的时间稍长,迟早要失去性命,但他仍为这多余的徘徊而感到欣慰与满足。
原来真的有人全心全意地爱过他。
每次想到这一点,李既明就觉得过去经历的一切冷漠羞辱都可以被一笔勾销,他只要这一点美好的眷恋,就可以撑起他茕茕孑立的十年,自此继续孤独地前行下去。
“别担心,亲爱的。”李既明温柔地说,“我会守护这个你想保护的世界。”
飞车检测到一块足够平坦的地方,确认下面的雪层足够深厚,才变换着陆的绿灯,开始缓缓垂直降落。